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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未阑,斜月不催。
江无月支着上身,唯恐胸腔里的无章心跳让她听了去。掌侧贴着她的秀骨柔肩,每上一步,都撩起一阵轻盈逸动。
江无月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骑蝶仙,只有拇指大小的漂亮小妖,春花繁艳时,她们就会骑在蝴蝶背上,俯仰翩翩,追花逐絮,好不得意。
冷梦可愁,温情还喜。尤难为怀。
“江无月……”游儿阻断了江无月的纷乱情绪。
“嗯?”
“你是不是妖怪?”
“妖怪?”江无月疑是自己听错了,复问了一遍。
游儿故作正色:“对啊,你的手好凉。”
江无月忙将手抬起来,举在半空越发不知何去何从。
游儿终于恢复了语笑嫣然:“不要紧,放下来暖着吧。只是这日头落了,山间夜里还有些凉,怕你冻着了。”
“我自小……”江无月顿了一下,“自小便是这般。”
她说自小,而非生来。语焉不详。听得出她不欲说谎,却又不欲说明。
游儿不知该夸自己通情达理还是善解人意,只稍稍沉吟:“你不觉得冷就好。”
江无月将手放回游儿肩上,感受着掌心温暖递进了奇经八脉,思绪飘忽抓不到寸缕,半晌才忽然奇道:“你怎知妖怪是凉的?”
游儿大笑道:“我可不知,逗你玩的。”
说话间,就到了那渺渺火光处。
草房里点着油灯,屋外的干草垛上坐了个人,那人眼睛用蓝色布条蒙住,发丝有些散乱,衣裳染了尘土,一手摩挲着个香囊,膝盖前搭了一根枯竹,坐相却是一派温文尔雅。
听见脚步声,那人收起香囊,倾身侧耳。
游儿把江无月放下来,直起身,将人打量了一番:“请问,可是陆大夫。”
那人便虚撑着手里枯竹面朝着声音的方向站起来,道:“正是。姑娘问诊吗?”
游儿道:“我妹妹伤口许久不愈,想问问先生,可治得?”
江无月似也是习惯了她哄人的话张口就来,神色冷静得很。
陆先生道:“请进屋来。”
屋内陈设简单,只一桌两凳一草席,桌上放着个棉麻药包,包的一角有个「仁」字。
陆先生摸到桌旁坐下,又抬手示意了一下另一侧的方凳,道:“姑娘请坐。不知姑娘伤口在何处,受何所伤?”
游儿回:“伤口在小腿处,被钱串子所伤。”
“钱串子?钱串子伤的如何许久不愈?莫非……成了妖的?”
“对,大妖!”游儿睁圆了眼睛,一惊一乍的样子。江无月忍着笑意,不去看她。
陆先生付道:“如今伤口如何?可曾用药?”
游儿道:“用过药了,但愈合甚慢,已经将近一个月了。”
“药可有带来?”
“带了……”游儿把药瓶放到他手里。
陆先生开盖轻轻闻过,又面向江无月:“可否借姑娘脉象一看?”
江无月伸出手放在桌上。
待把过脉,陆先生淡道:“无事,只是一些淤毒难散。若是姑娘再遇到之前开药的大夫,可让他尝试再加血竭、鹿茸两味,效用兴许更佳。”
游儿见江无月抬头默默看了自己一眼,讪笑着:“一定转告。”
陆先生又从包里取出两张符纸,两个药丸,放在桌上:“晚间回去,取这颗白降泡在符水里,研磨溶解后擦拭伤处。两日后,再同样方法用这颗红升。即可……”
游儿因笑道:“果然是经方家的高人。都说经方医士生性好游历,行走山林间,寻百草,制奇药,如今陆医士隐在这无名村落,是否为了寻找治眼疾的草药?”
陆医士已然对她二人身份有所猜测,被识破也不足为奇。勉力笑道:“姑娘谬赞。陆某……确是为寻药而来。”
游儿闻言,疑惑道:“可你视力不便,如何找药?”
“白日里有光,还能模糊感知。况且,还可依照草木气味辨别。有劳姑娘挂心了。”
游儿听他有意拒绝,思量着又问:“听说陆医士不收诊金不收药钱,但不知可有何忙我们帮得上的?”
陆医士欠身道:“二位姑娘应该不是这村里的人,出去只要莫对人提起见过我,就是帮了陆某大忙了。”
二人对视,无奈应下。道谢之后便回了。
第11章 罗浮山四
农家早眠,农人已是熟睡多时。
游儿轻推开门扉,进屋先取了一碟清水,按照方才医士所说,将药丸放在碟里慢慢研磨。
耳听得手里陶器擦碰的声音,悠悠转转地一点点蹭着这薄凉黑夜,忽然眼前就浮现了师父手持医书站在窗边的桌旁,一手给自己称量配药的身影。想到陆医士说,让他再添两种药,不觉又勾起嘴角。
江无月在她身后的床铺上坐着,看着她的肩骨随着肘腕的轻摇而微微摆动,似乎又见到了绮丽非常的骑蝶仙在眼前盈盈飞舞。
然后骑蝶仙化作金光点点一哄而散,游儿端着药碟转身走了过来。
江无月接过碟子:“我自己来吧。”
游儿蹲在她跟前,听她这么说,便将药递给她,除却头先几次脚侧不便谨慎擦拭,之后她便让江无月自己上药了。
念着江无月这样一个冷僻的人,虽然不确定何时变成了这个性格,也不知是否和家变有关,总之这许多的触碰,想来已经让江无月勉强不已。
近些日子话倒是稍微多了些,更多时候还是一副肃穆横秋沉脸的样子。
自己反倒是渐渐习惯了她的脾气,也没有那么着急想着将她送到陇西了。如此一来,倒也多添了几分游山玩水的心气。
心念一起,也不多作顾虑:“不如我们在此多呆几日?一来这里风景还算秀丽,二来么,那医士既说是来寻药的,想必此处生了什么仙家灵药,我们可以游览时可顺便看看,万一碰上了,就去告知那医士,省了他用眼不便。”
江无月抬头,猝不及防视线正撞上她微扬桃眼里的春冶流光。
挨得太近,游儿也下意识提起脚后跟想往后撤下。被江无月的目线一缠,忽又痴钝一般定住了。
屋里只一盏黯淡的油灯,江无月的眼睛还是遮不住的清亮灵动。
所以才能看到常人所不能察么?游儿望着她的眼睛一通囫囵琢磨,喃喃呓语:“你这眼睛……不去学个术法降妖除怪,可当真的浪费了。”
江无月已经略略避让开目光,没接这话,却道:“他既不愿让人知晓他在所在,我们也不好多打扰。何况你我皆不懂药草,就算看到又如何分辨。再者,始终是住在别人家里,多有不便。”
“那还不……”游儿本想说,那还不简单,只需问过药材的形色气味,也能概只一二。
转念又泄下气来,心知,自己不着急,人家也岂和自己一般不着急?起身道:“也是。那就明早上路吧。”
说罢,收拾了药碟。清理一番,二人便各自合衣睡下。
江无月挨着窗棂壁下,面朝窗侧身静静躺着。
游儿有些不惯这身下硬床板,想翻身缓转,但是江无月过于安静了,直教她觉得稍有动静就会把江无月吵醒,勾过眼角看了她一眼,才发现那人,睡觉都背着她的包袱。
游儿当即就来了气:是怕我偷你东西呢?!我照料你这多日,你还当我是贼?!
而后越想越气,姑且耐下性子,翻身朝她喊了一声:“江无月……”
江无月朝后微微偏头:“嗯?”
“从我第一次见你,就没见你把包解下来过。你包里装着什么呀?”游儿让语气尽量随意。
“我娘的遗物。”江无月语气更加的平淡,好像是樵夫背着柴、书生抱着书、猎户拎着兔一般的顺理成章。
游儿又被她噎住,两人在一处,时有话头被江无月堵了的状况,这次让游儿觉得,简直堵出了一大片出尘的空寂来,空得无处落脚。
续也不是,不续也不是。道歉也不是,似乎没有理由要道歉,安慰也不是,听起来那人也没有需要安慰的意思。
想找个话头接上,又一时找不着。幸而她老人家又开口了:“我娘说,让我贴身带着。我背习惯了。不妨碍……”
“哦,哦……”游儿松了口气,平躺回来。听她无意提到亲人,自己好像也横波牵连浮想起来。
眼神有些泛空地望着房梁,哝哝自话:“也不知我娘是个什么样人。”
月光透着几分树影映在窗纸上,纸张老旧,显得月色阴晦俗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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