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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嘲风两手抱怀,“那到底是让进还不让进啊,公公。”

    “哎,哎呀……”那宫人有些为难,“要不您还是来这儿登记一下吧,额外写上事由,这样就算到时候上面查下来,我也好有个交待,您看行不行?”

    杜嘲风照办了。

    等搁了笔,杜嘲风掏出自己的印章,对着嘴哈了口气,用力按在了纸面上,在他名字的右边,就是殷时韫的签字和印信。

    这年轻人倒是不避嫌……都这个时候了,还跑到这个地方来。

    “好了啊。”他把纸张推向宫人。

    宫人恭谦地稍稍鞠躬,“您慢走,慢走。”

    杜嘲风两手揣着袖子,慢慢悠悠地在这片宫舍里转悠——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剩下的路,魏行贞肯定不用他来领了。

    说不定刚才听到殷时韫也在的时候,这狐狸就自己跑了。

    想起殷时韫,杜嘲风忽然又想起纪然,既而又想起冯婉和岑灵雎这些孩子们……

    想到这些年轻人别别扭扭,有时狼狈,有时又欢欣的样子,他不禁感叹自己真是老了。

    ——是不是人在年轻的时候,天生就有把水搅浑的本领?

    所有这些拿得起就拿,拿不起就放下的事,到他们那里总能搞成一团团纠结又复杂的麻烦。

    他本来觉得冯嫣也和这些孩子们差不多,顶多她比这几个弟弟妹妹年长几岁,性子会更沉稳一些。

    但最近杜嘲风发现事情好像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简单。

    比方说今天下午,在和冯嫣共同领教了孙幼微滔天的怒火之后,杜嘲风负责将她押解到这里“反省过错”。

    好在冯嫣之前一直用“我自有办法”来搪塞其他几人,没有将要把梅十二推荐给长公主的事告知给任何人,杜嘲风因此躲过一劫。

    进禁闭室之前,杜嘲风随口感叹了一句,“你胆子也忒大了。”

    冯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看得他后颈莫名发凉。

    “你干嘛这么看我。”

    冯嫣收回了目光,忽然开口,“其实刚才陛下问我,怎么敢以用长公主治病之名引瑕盈前来的时候,有句话我忍住了,没有说……”

    “嗯?”杜嘲风心里升起些微不祥的预感,“你是想说什么……”

    冯嫣压低了声音,淡淡笑道,“我想告诉陛下,您是一国之君,自当以大局为重,长公主的性命与天下万方的安危比起来——孰轻孰重?”

    那一刻,杜嘲风心里着实惊了一下。

    ……他只能庆幸,幸好冯嫣还维持了最后的一点理智,没有疯魔到当着孙幼微的面把这话说出来。

    然后冯嫣又道,“想着牺牲别人来保全自己的时候,总是要留一点敬畏之心,想着如果有一天这件事发生到自己头上是什么感觉……天师说是不是?”

    杜嘲风试探着道,“所以你也想过用纪然……”

    “嗯。”冯嫣轻描淡写地点点头,“但之前夹谷衡的意外,已经够了。”

    杜嘲风怔了怔,“我当初可没有让小七受到任何——”

    “长公主又受到任何伤害了吗?”冯嫣轻声道,“我也可以用性命向你担保,倘使将来有一天我用到了纪然,我也不会让他在我的计划里受到任何伤害,就像这次用长公主来引瑕盈上山一样……天师,又能理解我吗?”

    被小辈这样威胁,对杜嘲风来说还是头一回。

    尤其冯嫣那双眼睛才刚刚因为看到魏行贞的伤势而哭过,看起来颇为可怜,他上一刻还在想要不要说些什么劝一劝,没想到冯嫣冷不丁地就露出了獠牙。

    啧,虽然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还挺熟悉的……

    杜嘲风掏了掏耳朵,再一次意识到了冯嫣和其他高门子弟的不同。

    尽管她平日里看起来温柔和善,但底色自有其凶戾阴森的一面。

    即便是天子,即便是往昔相处还不错的旧交,一旦碰触了她的逆鳞,冯嫣依然会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一场同态复仇。

    这锋利固然令人印象深刻,但真正让杜嘲风为之震动的,是他此前从没想过冯嫣会这样看重小七——显然对冯嫣而言,这个妹妹已经被划进了某个更加核心和偏爱的位置。

    “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杜嘲风郑重回答。

    冯嫣得到了承诺,便向着杜嘲风躬身点头,算是告别。

    杜嘲风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禁闭室,好像她来这里并非是受罚,而是来此地短暂地休息。

    午夜时分,杜嘲风一个人在这宫舍的走廊上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些新的问题——他先前作壁上观没有体会到冯嫣的用心,但处在局中的陛下,又怎么会看不出冯嫣的心思?

    然而以现在的情势来看,不管是冯嫣还是魏行贞,这两个人正在变得越来越举足轻重……

    不知道以陛下的年纪,还等不等得到一切平息、可以让她秋后算账的一天?

    第二章 没有差别

    不知道陛下此刻是否也在为冯嫣的决绝和不知好歹而诧异?

    对杜嘲风来说,这一面的冯嫣虽然是陌生的,但并非不可理解,只是让他感到有些想不通的是,这些变化好像都是和魏行贞成亲以后发生的——难道先前十几年里冯嫣温良恭俭让的样子都是假象?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好好一个小姑娘,啊,成完亲就黑化了。

    魏行贞这段时间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

    ……

    子夜时分,冯嫣并没有睡下,她仍旧非常清醒地躺在陌生的床榻上。

    虽然是暂时的监禁,但孙幼微并没有太为难她,这个地方的桌椅板凳,衣物被褥什么都不缺,除了没有下人照顾,不能出门,和从前她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小院也没有什么区别。

    囚禁关押这种事,对旁人来说或许是一种惩罚,但在冯嫣这里,它和自幼以来养成的生活方式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边界。

    要如何独自安度一个下着雪的夜晚,她总是很有经验。

    她轻叹了一声,又想起魏行贞。

    冯嫣想到先前好几次她蒙难之后,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人都是他,如今情势倒转过来,自己却只能一个人被困在这里,忧心忡忡地想着他。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醒。

    不知道他昨天究竟是遭遇了怎样的敌手,为什么会被伤成那个样子。

    不知道瑕盈会不会中途变卦……

    这些杂乱的念头交杂缠绕,令她辗转反侧,恨不得下一刻外面的日头就升起来——在杜嘲风撬开了匡庐的嘴之后,讨论接下来应对之策已是刻不容缓的头等要事,而在所有人之中,除了她以外,再没有谁与真正的“瑕盈”有过接触和深谈。

    等到那个时候,孙幼微会放人的。

    在黑暗中,她轻轻张开五指,向上伸取,目光则追随着自己活动的指节。

    抓握,松开。

    再抓握,再松开。

    她重复着这个动作,呼吸慢慢恢复了平缓。

    如果说这单调又静默的生活教会过她什么,大概就是这个了。

    因为世事难料,美梦易碎,所以想要抓住什么的时候,要竭尽全力地抓住;

    又因为流年易逝,人心善变,所以想要放开什么的时候,要斩钉截铁地放开。

    想要抓住的时候不要怕,放手了以后不要悔,诚然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做得那么坚决,但是……

    忽地一阵响动将冯嫣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她稍稍侧目,听见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

    她披着外衣坐起身,很快认出了来人的气息。

    是……殷时韫。

    殷时韫提着昏黄的暖色灯笼走到冯嫣的屋舍前,然后敲响了门。

    冯嫣没有应声,她一言不发地望着门上的影子,假装自己已经睡了。

    “阿嫣。”殷时韫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我知道你肯定还没睡。”

    冯嫣并不作声——你怎么知道……

    “虽然我不清楚陛下为什么对你大发雷霆,但看起来应该和你昨日举荐的那位梅先生有关,”殷时韫低声说道,“我昨晚跟着他一路离开陛下的行宫,可惜半路不见了他人,今早再追查的时候,才听说这位梅先生人去楼空了。”

    冯嫣安静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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