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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就要重新拍了,你不会连词都忘记了吧?”

    那声音丝毫听不出什么异样,就像在鞮红为数不多的大学记忆里,老师布置完作业,她们就聚在寝室并挨的床头,就着手机照亮剧本的光,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头挨着头悄声说着再寻常不过的话。

    老师的作业好难呀,同学们好像都看不起我们这一组呢。

    听到话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和那个人明显塞住了鼻子的,还残留着些哭腔的嘶哑声音。

    “你都知道了吗?你都知道了,你还来……你怎么还来安慰我呀……明明最痛苦的是你吧。”

    渝辞握着手机,床头壁灯打在她放柔的面颊上,温暖的像洒着层霞光。

    “因为我现在说的话,也只有你会听呀。”

    “那……”电话那端的人吸了吸鼻子,软软抱怨着,“也得让他们知道啊,你根本就不是那样,你很优秀很优秀。”

    “这样的事情,不应该由我来说。”

    “那让谁来说?”

    渝辞笑着,像说着此生最郑重的誓言,缓慢而坚定,落地亦有声。

    “让作品来说。”

    鞮红再一次怔住,她惊讶于渝辞的镇定,惊叹于渝辞的胸襟,惊佩于渝辞的志向。

    她担心溪泉枯竭,却不知对方是江海无绝;她忧虑柴薪有尽,却不知对方已峰入霞天。

    你既有志,我便拼死以赴。

    为了配得上你,为了让你不再遭受非议,为了不让那些人的目的得逞,为了不拖后腿,为了让这个作品送你一路扶摇上云巅。

    鞮红当即做了一个决定,她给导演和景珍拉了一个多人语音。在语音里详细阐述了一下自己的计划,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这一个星期里,渝辞将会渐渐恢复行动,除自己以外的戏份都可以有条不紊的进行。

    她需要一个时间,让自己更深更沉的进入到岐飞鸾的角色里。

    有些人天生就是演员,有些是方法派,五花八门的学术流她不是很懂,她也没有空闲再去细细分辨。现在最快最稳的方法,就是将她自己完全往岐飞鸾这个壳子里埋,能进多深进多深。

    第一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取下了从不离身的金鱼玉佩,窗帘拉上,灯光熄灭,不吃不喝,倦极方眠。这是岐飞鸾被踢下净屏峰后,度过的七天七夜;第二天,她找来一切类似角色的电影作品,不知昼夜,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法,将那些混乱的灵魂塞入腾空的躯壳,任他们挣扎厮杀,盘根错节;第三天,她开始研究那些角色的特点,在各种情绪下处理的表情,做笔记,对镜子学,练。吃一碗饭的时间,她仿佛经历了无数相似却又不相同的人的悲欢离合,一天下来混乱至极,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装的究竟是谁的魂灵;第四天,她已经在自己的身上烙下了一切属于岐飞鸾的标致,她开始在前置摄像头和后置摄像头间反复练习,反复研磨。演一遍就更虚一点,这一遍眼神怎么都不对,下一遍词和表情配不起来。她打开收藏的视频,疯狂和人做对比,疯狂对着镜子练,然后再换成前置,再换成后置……

    第五天,好像一切都是错的。铺天盖地的绝望席卷着她,她第一次出现了崩溃的情绪。戏里岐飞鸾和师父决裂中崩溃,戏外鞮红在镜头前崩溃,这一场崩溃戏太难演,情绪拿捏很难,眼神到位很难,前两者做到又要表情不难看很难,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演,怎么演怎么丑,怎么能这么丑。原来美人也不是什么表情都美的,也不是表情难看了,感觉就一定是对的。

    她跪在床上,一头额发汗湿,注视着惨白的床单被褥,眼神呆滞:是不是渝辞也曾经历过这些?在镜头前的一点一滴,背后也不知演练调整了多少遍……

    不,不对的。

    没有渝辞……

    第六天,她继续在镜头前崩溃。演一遍,崩溃一遍,再崩溃也要演,再演再崩溃,再崩溃再演……

    每崩溃一次,就是把自己打散再重组一次。

    原来一切游刃有余都是底下无数遍的崩溃,调整再崩溃,崩溃再调整,直到东方发白,眼下深青。

    第七天,她什么都没有做,在床上昏睡一天,直到黄昏方醒。赤脚踩在撤去毯子的地面上走到窗边,沉重的帘幕拉开,血色夕阳映红满江寒水。

    岐飞鸾抬眼,望向洞虚门的天。

    作者有话要说:刷新一下再刷新一下!!!!【我加了500字】这是第二更,千万不要漏了上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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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拍完难民的群戏,景珍打开她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往里面改着什么,改了一半忽然扭头看向一旁监视器后头支着下巴的导演。

    “一会儿是不是又是那场了?”

    导演一想到这个,本来盯着监视器露出满意笑容的脸顿时就苦了下去:“嗯。”

    景珍连改本子的心情都没了,今天其实还算暖和,万里无云,是冬季难得大晴天,可这阳光再明媚也明媚不到景珍心里去。“啪”地一下合上笔记本,趴到桌上唉声叹气:“咱们该不会明年还杀不了青吧……”

    导演走过去安抚性的拍拍她的肩膀:“等这部戏杀青,如果我的牙齿还没掉光,就请你吃海鲜大餐。”

    景珍从手肘里露出一只眼睛,鄙夷道:“你难道不是天天窝在房间里自己偷吃?”

    “这你怎么知道?”导演睁大眼睛,“难道你天天翻我倒出去的垃圾?”

    “导演,鞮红老师来了。问什么时候开拍。”小助理跑到监视器这边,哆嗦着问道。

    导演扭头瞅了他一眼,笑道:“大白天见鬼了?怎么这副表情。”

    小助理擦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惊魂未定的模样惹得景珍也好奇看了过来。

    “就,就鞮红老师问啥时候开拍。”

    “现在去准备下,走位反正都走过无数次了,等她来了就直接开始吧。”

    “我来了。”

    一道沉冷的声音在他们身边响起,还是很有质感的音质,年轻的声线,但是听来就像在冰窖里镇过似的,冻得导演和景珍赶忙回头一看。

    不约而同反应:“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鬼样??!!”

    鞮红微掀眼帘,那片幽深里有鹰隼掠过苍穹,唳声回荡在山谷,最终消散在空茫的雪峰上。

    “嗯。”

    接着转身就走。

    景珍想出声把人叫住,喉头一动话却堵在唇齿之间。

    少女皂衣箭袖,楚腰束裹,行动时赤色薄纱隐现裳摆之间。她穿行在悬臂斯坦尼康布置满的拍摄区,下一个转身便隐入花叶相间药香弥漫的洞虚门阁道。彼时云天如涛,日光如箭从云层中穿射?出,击落在她被午后凉风扬起的发梢上。

    ***

    鞮红进去的时候,渝辞已经从轮椅上下来,由小谈扶着查看新布好的场景。这里的光线稍微调的比上次暗了一点,岩壁上加了水迹,光线作用下闪烁着凹凸不平的碎光,看上去更符合药炉熄灭百年后炼丹室的阴冷潮湿。

    这场戏拍了无数遍,工作人员准备起来速度很快,可直到站在渝辞面前时,鞮红还恍恍惚惚如坠梦中。

    渝辞眉头一挑,静静等着鞮红开腔。

    “师父,你从未告诉过我,你要的是他的命。”鞮红低着头,避开渝辞的目光,声音微弱地像喃喃自语。

    话音甫落骤然一声惊呼,下巴上传来冷硬的力道一把将她钳制回去,被逼迫着对上那双淬了寒霜的眸子,剔透冰层下是致命的□□。

    “你心疼了?”

    心跳骤然加速。

    “你被霓裳咬伤,是他替你吮血祛毒,可霓裳分明伤不了你,他也不仅仅只愿救你。”

    凤眸本就凌厉,加上这般神韵的加持更显夺目逼人,难以直视。她想躲,可对方偏不如她的意,扬着下巴靠近,如毒蛇吐信,语调却是温和的。

    “就因为这个,你要和师父作对?”

    “不是!”鞮红仓皇地挣扎起来。

    “好停——”

    导演一抹脸上,一把辛酸泪。“过了,准备下一场。”

    “太难了。”景珍也拆了包湿巾,擦着居然在大冬天登临造访的冷汗,边擦边心有余悸道:“我还以为我今年会一边吃着年夜饭一边改稿。”

    “自信点,你看这不是一遍就过了嘛。”导演拍拍她的肩膀,“虽然是第三十天的第一遍。”

    一句话扔出来还没被隆冬的寒风吹凉,打脸的就来了。

    鞮红一张脸跟结了霜似的:“导演,再来一遍吧。”

    导演:“……”

    向来精益求精的导演第一次有了想拒绝的念头。

    打板器打响,第二遍开拍。

    “师父,你从未告诉过我……”鞮红低着头避过渝辞的目光,陡然语调一转,抬眸厉喝出声,“你要的是他的命!”

    最后一个字像琉璃般碎裂在炼丹室湿潮的墙面,回声不绝,扛着麦克的录音师一颤,重新将麦架调整了角度。所有人都被鞮红这个调整的处理惊了一下,这一段讲究一个先抑后扬,鞮红前面就把基调扬这么高,对方不好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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