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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夜坐在廊上,细看佘霜壬作画,日头微移,人影渐偏。
“侧君,今日你身上的苏合香淡了些。”
“回陛下,这是今岁还未熏制的衣袍,是略淡些。”
“你再此画吧,好了去给司制处,让他们细心裱好,用朕的“诗堂装”。”
佘霜壬笔尖一顿,“‘诗堂装’唯陛下可用,臣不敢善用。”
“有什么大不了的,好装配好画,才能现出他的价值。”殷夜起身,“朕回去歇一会。”
方转身又道,“侧君,你的香薰呢,带了吗?”
“陛下稍后。”佘霜壬抬手让侍者捧来。
殷夜面上笑意更盛些,上去拧开暗扣,“但愿它能让朕睡的好些。”
“陛下,今日这香,六局还未验过。”佘霜壬将暗扣拧回去。
殷夜含笑颔首,转身起驾离开了。
佘霜壬继续凝神作画,目及之处皆是对面端庄平婉的长公主。却莫名地,余光落了一点在远去的銮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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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玉轮皎皎,桂子飘香。
远在黎州的谢丞相,在稍稍安定、瓦屋垒砌的临河小镇视察时,接了快马送来的书信。
这是头一回,她派快马送信。前几个月,两人皆是以雪鸽传信。一则快,二则到底是个人私事、没必要不人马。
谢清平初接那封比寻常厚出数倍的信囊,心不由提了提。待寻了个空地,拆开阅过,清俊的眉眼便彻底蒙上了一层水雾柔情。
是一副丹青。
上头没有旁的,只一棵栩栩如生的枫树苗,并着后头是一片空地。
另有两行遒劲小字:
景熙十一年八月初十。
妻,久久。
谢清平抚着画笑,抚着字眼角泛红。
如今是九月中旬,按时辰算,那不是落款的时间,是她种树的时间。
她在景熙十一年八月初十,在曾经的灰烬里,重新种了一棵枫树。
谢清平缓缓合起画,手在枫树苗后头的空地上摩挲,“剩下的,我给你种。”
回程的快马里,是他前两日备下的生辰礼。
她的生辰是九月九,有些迟了,但不妨碍,那是一份极珍贵的礼物。
*
伽恩塔入供奉名单敲定,定于十月初十举行供牌仪式。
殷夜在勤政殿下召盖印后,心里不免有些遗憾,这个日子谢清平估计赶不回来。本想拖后些时日,与他一道出席,然司天鉴处表示再寻合适的日子,便要往明年去了。
思及父亲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殷夜便也未再拖延,只定下时日,以安其心。
回到寝殿时,殷夜收到谢清平的回程信件,自是欢喜。却又莫名冷了脸色。近来,她每每在梦中见到他,心中总是没来由的一阵抗拒。
好几回,她都看见他从大火中转身离去,又看见他在雪地里抽长剑刺入她腹中……
她想不通,明明两人如今这般恩爱,如何会做这样的梦。
便如明明她是思念他的,可是却又无端想要远离他。想起他,除了抗拒,竟还生出了畏惧。
她盯着那个送来的八角锦盒,灌了盏凉茶醒神,再次告诉自己,是他不在身边,自己多思致梦罢了。他尚在黎州之地,为她的山河操心,为她的子民奔波。要是他知道,自己无端厌他惧他,不知会心痛成什么样。
殷夜吸口气,将锦盒打开,上头是薄薄的一封信。她拆开阅过,寥寥数句话:
今朝两地分别,错卿生辰,唯念卿千遍,执笔千回,聊作心意。
殷夜将信来回翻看,心道,这几行字,也劳不了你执笔千回。遂将信收至一侧,打开锦盒夹层,看下头物件。
夹层抽开的一瞬,殷夜有一刻晃神。待静心细看,不由鼻尖犯酸,笑出了声。
锦盒里,铺着满满一层枫叶,每片叶子上,都写着数遍“久久”二字,这样算起来,当是有一千遍的……
她伸手抚摸那些枫叶,如同抚在他提笔落字的手上。
夜深人静,星火孤灯,案前人认真写下一遍又一遍“久久”……
殷夜冷白面上,漾出久违的红晕,似是泛起一点血色。
然,猛然间,她眼前一片火光冲天而起,层层叠叠的枫叶瞬间燃烧起来,她往后退出两步,扬手甩开锦盒。
“陛下!”
“陛下!”
司香和送熏香而来的佘霜壬正好踏入殿来,见殷夜捂着胸口不住喘息,赶紧上来扶住她。
“您怎么了?”司香急道,“奴婢去传太医。”
佘霜壬搭过她脉搏,将她扶过坐好,安抚道,“不碍事,是陛下少眠,精神有些恍惚了。”
殷夜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盯着那散落一地的枫叶,待缓过劲,走过去将它们重新收好。
佘霜壬看着不远处的女帝,蹲着地上,一片片将心爱的东西捡起来,见到沾了灰的,便轻轻以袖擦净。动作轻呢,神思专注。
同寻常女孩并无分别。
甚至因为连月惊梦,她背脊更薄,面庞瘦削,缩在那处只有小小的一点,让人心生怜爱。
“陛下,您惊梦、不安,梦中可是看到了什么让您害怕的事?”
“嗯。”殷夜也没抬头,只低声道,“朕很怕。”
殿中灯火摇曳,有一刻静默。
佘霜壬起身,原是想去扶她起来的,然踏出了一步,终是回到了案几前,他打开香薰暗扣,“臣将香点上了,陛下当能睡得的好些。”
“幸亏有你。”殷夜抬起头,面色好看了些,“毓白说,你在我身边,他很放心。”
佘霜壬的手顿在暗扣上,半晌,扯着嘴角笑了笑。
*
十月初十,伽恩塔开门迎位。
浮屠七层,第一二层与寻常寺院无异,供奉着诸佛神像。而指定的两层,则是用来供奉开国以来,做出贡献的亡故者的牌位。
伽恩塔原于去岁便已经完成,然入奉者,却讨论了足有五轮,方定下最后名单,足可以看处入此处的意义和价值。
巴掌大小的一方玉牌挂在金丝梁柱上,是无上的荣耀。是对逝者的尊荣,对其家族的保障。
第七层处,最高首,由睿成王亲自挂起殷封亭的玉牌。之后开国元年的六十七将、景熙六年死于西境的三十八将、守城十六将,以及十年来六部七院的二十三位文官,司礼官将名字一个个唱念出来。
少年女帝虔诚而恭谨,抚牌,穿线,抹面,一一挂好。
“太医院五品院手徐濡——”司礼官唱喏道。
殷夜看了眼牌子,嘴角带着一点复杂的笑,继续缠挂着。
而她近身的佘霜壬,仿若被雷击中,两眼死死地盯着那方玉牌。
太医院,徐濡,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她,竟然将他供奉入了伽恩塔里。
若非此刻他亲眼所见,他简直要觉得是天方夜谭。幸得他看到了,确定这是真的。
按理,他为后宫侧君,是来不了这样的场面。是殷夜昨日,要他前来的。
她说,你既舍不得将苏合香分给朕,那你且陪在朕身侧,换身戎装,伴作侍卫就好。
苏合香的味道,还真挺好闻,怪不得你一直用着。
苏合香……
他目光僵硬地落到前面女子的身上,蓦然往后退了一步。
近三百枚玉牌挂完,殷夜已经有些站不住。近来,她的精神太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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