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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昨夜佘霜壬来了。

    他就跪在这里,告诉了他一切。

    佘霜壬说,“陛下没伤也没病,是心结而已。大抵是她自己不愿醒。有些事她释怀不了,所以选择了沉睡不复醒。”

    谢清平初时是听不懂这话的。

    但佘霜壬说,“丞相,你懂医,医术不再臣之下。一听便能明白。”

    “陛下最早是前两年,精神不济,惊梦难眠,是因臣身上苏合香之故。香薰无毒,不过是分量的多少而已,那时自是为了安神汤铺路。臣确实是鲁国公门下牵头的一枚暗子,安神汤是臣的任务。落水相救,自也是为了更好的得到信任。然而没有递汤,大抵是因为长公主。”

    “鲁国公事败,臣便已打算收手。无有否认,陛下虽年少,确是一个铁腕果断的君主。臣想回暗子营,公主不许,我一念之差,觉得世上若无陛下,我的公主便可少些道义责任。”

    “此番是成倍的苏合香,混合了给陛下那个鼎炉里安神的凝雪香,两香中和,致幻觉,忧心事。”

    “臣本杏林世家手,陇南徐氏。”言及本姓,年轻郎君不禁潸然泪下。

    话至此,谢清平便已明白,是当年守城一战中,枉死在殷夜手中的那个无辜太医的孩子,他回来报仇了。

    “臣之父亲历经两朝,臣听过、也见过先楚的无道。臣读过书,家中门楣虽不高,却是按着书香清流之子培养的,臣能区分当今君王与前朝皇帝孰是孰非。”

    “陛下说,她要守一座城,护一个国,总要有人流血铺路,白骨垫基。臣为人臣,无可反驳。可是垫起她霸业王图的小小石子,在被踩碎的那一刻,于我徐家,却是梁柱断裂,倾天之祸。臣为人子,过不去。”

    “臣于此间挣扎,却到底没想过真的要陛下的命。两香混合,也要不了她的命,不过是让她想起心中不能释怀之事,受些精神磋磨罢了。”

    “只是如今看来,陛下受香薰所扰,生出的心中事,大抵也不是我父亲之死,徐家之祸。”佘霜壬望向谢清平,“陛下将我父亲牌位供奉在伽恩塔中,是她心胸仁德所在,她能直面此事,便证明根本没有成为她的心魔困扰。换言之,此刻她一睡不醒,当是想起了其他不能释怀、面对之事。”

    “臣漏夜而来,悉数相告,不惜以命证之,当是为我大宁之君主,谋条生路。”

    “因为我对她的私人仇恨,而否定她为君的英明,是不公平的。我徐家的仇人,是天下黎明的帝王,还是一个政绩贤德的帝王。我认了。”

    佘霜壬叹一口气,“臣言尽于此,生杀活剐,悉听尊便。”

    “唯一桩,臣如今不姓徐,请许杏林手徐濡永享皇恩,莫再牵连。”

    谢清平望他良久,方回转神思,“我只问你,此二香混合之毒,是否可轻可重?”

    “对!随心中之事,人之意志而变。”佘霜壬道,“陛下心志之坚,丞相当比我清楚。家父之死,于她心中,或有愧疚,然不至于不能面对,不得释怀。所以便是方才臣所言,她最多受些精神磋磨。眼下光景……”

    他未再说下去,谢清平亦未再纠缠这个问题。

    半晌,方道,“今夜事,不传六耳。回殿自省,非召不得出。”

    佘霜壬有片刻的讶异,欲想再开口,已被他挥手谴退。

    *

    谢清平的记忆翻涌。

    两年前,她在勤政殿欲立他为皇夫,后言说她作了她母亲的替身,说他爱的是他的长姐;

    后来,她拿着血玉,说是她的;

    再后来,殷宸说她怕火,因此落水;

    后来的后来,在寝殿中,她说对他说,我梦见我怀着孕掉在水里,你却不来救我;

    到如今,她跳下伽恩塔,佘霜壬说当时她是一副惊恐的模样,仿若被外头花火惊到,以为塔中失火,方从塔里一跃而下……

    她的记忆一直在慢慢苏醒。

    谢清平颤抖的手指拂过榻上人的眉眼,躺着的这么多天,她并非一动不动,她只是神思不清,有时是会醒来的。

    见到爹娘的时候,她茫然而疑惑,转瞬攒出一点笑意。见到昭平,便泪眼婆娑。

    而更多的时候,她见到的自然是他。她便拉着锦被一点点缩回去,抗拒、惶恐、又愤怒。然后便很快睡去,睡得时间越来越久,醒的时辰越来越少。

    最后一次醒来,已经是五日前了,她看了他一眼,眸光里全是自嘲的笑。

    像极了那年裕景宫殿门重启时的模样,华发丛生的她,靠在床头,笑着告诉他,“殷久久,她死了。”

    殷久久,她死了。

    谢清平从榻上豁然起身,终于翻开那卷诏书。

    “朕崩,丞相继位。”

    诏书六字,然中间却空出四字位置。他人自不会明白,谢清平却彻底崩溃,她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她记起了一切。

    这样的传位诏书,上辈子,他也拿到过一卷。

    那时,她已经被禁军救出伽恩塔,然腹中还有一子却因为力竭失血,怎么也生不下来。寻常女子生产遇险,产婆大夫还能寻个家人为她作主拿主意。

    但她,没有。连孩子的父亲,她都说不出来。

    她躺在产床上,自己作了主。

    她说,不用保孩子了。

    照顾她多年的侍者,都频频颔首,抹着眼泪高兴,这意味着她能活下来。

    产婆正要动手,她止住了,只说要空白卷宗,要玺印。

    她蘸着榻上蔓延的血,写下诏书,盖好玺印,然后便平静地躺在榻上,再不许任何人碰她。

    她说,孩子不生了,就这样,我和我的孩子永远在一起。

    那个时候,她已经生下一个孩子,还有一点气息,她并不知道不久后这个孩子就会因为之前吸入浓烟而死去。她只知道,她要一起带走他。

    所以,后来谢清平破门而入,得到的诏书是这样的:

    朕崩,吾子殉葬,丞相继位。

    山河万里,她全部还给了他。孩子和她自己,亦如他曾经厌恶,彻底离开他。

    *

    朕崩,丞相继位。

    朕崩,吾子殉葬,丞相继位。

    谢清平望着手中诏书,再望榻上沉睡的人,只觉时光流转又重叠。

    她择了同前世一样的路,撑着一口气将朝局稳住,然后不愿再见他。心性强大如她,可以安/邦定天下,但亦是脆弱如她,终究困死在了和他纠缠里。她无法面对/更接受不了,两个孩子都死了,且是因他而死……

    他扯着嘴角笑了笑,如此他也可以的。于是,与前世一般的神情,一样的动作,他将诏书扔在了炭盆里。

    他去昌和殿拎来了佘霜壬,又从偏阁唤来轻水。

    他问佘霜壬,她若散了心志,是否会一睡不醒。

    佘霜壬点头,“陛下被我催残了元气,根基不稳,心志又被旧事所困,所以心志若散,没了求生意志,便……”

    谢清平问轻水,“一点旧事,锁住就可以,不是难事,对不对。”

    轻水道,是。

    话落下,便见他手中金针尽出,方反应过来,“这样说不定,她醒来什么也不记得了。若旧事与你相关,极有可能彻底忘记你。而且凡需要锁住的记忆,都是执念般的东西,很容易便又想起了。”轻水道,“这样根本没有意义。”

    “有。”佘霜壬道,“至少陛下生的机会多一点,胜过眼下。”

    人之心志意念,往往一念之间。有时多看一眼阳光,多闻一朵花香,说不定便又有了新的转机。

    轻水无法,细想这几日殷夜半梦半醒的状态,只轻声嘀咕道,“我虽不知你们有何往事,但关陛下如今待你模样,若是后续重新记起,大抵会恨你入骨。”

    “忘记我,或恨我,都是好的。”谢清平拨开轻水的手。

    忘记他,她可以重新来过。

    恨他,也没什么,上辈子她便是靠着对他的恨,重新活了过来,重新看见众生与天地。

    只要她活着,怎样都好。

    他前生所求,本也未将自己算进来。今生能见她的每一眼,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原都是赚的。

    金针入穴,按时锁忆,谢清平用的是青邙山秘术。

    即使他心中想得透彻,终是生出一点点小小的期盼,期盼能够成功,只是锁住了跳塔那日的事,锁住跳塔那日彻底涌入她脑海的前世记忆。

    他还是渴望,能够与她成婚生子,携手一生。

    天亮时,所有的金针都从她穴道处,唯有了一枚在她左手筋脉里。

    她醒来在两日后,苍白的面上带了两分迷茫,见谢清平伏在她塌边,便抬手抚过他眉眼。

    谢清平瞬间便醒了,却不敢抬头,连一点细微的动作都不敢有。

    “毓白,怎么不上来睡?”殷夜眨着一双漂亮的凤眸,虽是虚透的模样,然眼中却有朝露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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