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55(1/1)

    纵是她想起前生事,纵是他犯了错,但是用命赎过。

    她恨他,即便延至今生,也不该如此绝情。

    今生,他更没有伤过她。

    日头偏转,雪化成水,他还穿着新婚的礼服,只是袍摆已经全湿透了。

    正午的时候,影子落在脚下,他吐出第三口血,血色暗红。

    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袖中放出一支信号。

    坞郡十六骑出现的速度比他料想的快,只是如今但凡不是他掌控中的,他觉得都不再是好事。

    果然,十六骏的首领跪下道,“公子,陛下不要我们了。”

    他的那支信号本是想让他们传话的,结果她在他之前掐断了他们最后的联系。

    谢清平点了点头,“一半去跟着世子,一半去护着老夫人。”

    “公子,你?”

    谢清平抬手谴退了他们。

    她不要他了。

    他抬头望着承天门。

    前世的绝望,重新汹涌而来。

    她又一次,罢黜了他。

    “我才离开一日,你如何便成了这幅模样?”轻水匆匆奔来,一把将他扶在怀中,按上脉搏。

    昨日,她原是出城去接师父飞鸽送来的药,才行出不过近百里里,便闻得女帝婚变,如此连夜返回。到底是迟了。

    “师姐……”他挣开她把脉的手,撩开衣袖,“快、快些……”

    轻水明了,滑出两枚金针,略一思索只将一枚针打入他穴道,暂时封住了毒素的蔓延。

    “你撑着,师姐带你回青邙山,师父一定会有办法救你的。”

    谢清平没说话,待缓过一口气,只趁轻水不备,反手将她指间正要收回的另一枚金针也送入了穴道。

    “你——”轻水大惊,两枚金针自然能将毒素封的更牢固些,可是他眼下虚透的身子,哪里受得住。

    “师姐去备马车,明日平旦,我跟你走。”谢清平垂着头,冷汗大颗大颗从额角脸庞落下,只喘着气吐出话来。然话到自后,却已经气息渐稳,手足不颤,缓缓站起了身。

    “你、你……”轻水一把拉过他的手,寻找第二枚金针刺入的真正穴道,但见那位置不由怒道,“你疯了是不是?”

    那是孤注一掷的一针,聚集精气元气于一处,换一日短暂的清明。

    “我不能就这样走。这样走,她会受到无止境的编排和非议。”

    “我也不能死在这。死在这,将将收拢的世家会寒心,朝局会重新动荡。”

    谢清平指尖巧劲弹开轻水要逼出金针的手,渐渐恢复血色的脸上又有了往日温雅的笑,“师弟最后一程,注定无亲无友,唯劳师姐相送!”

    他交手与胸,向她行师门礼,深深一拜。

    轻水受礼,“明日平旦,师姐在城门口等你。”

    谢清平最后仰望承天门,只一眼未再停留,转身离去。

    曾几何时,他那么努力想要活下去。

    然到此刻,人世间,他终于已没有什么好留恋。

    他已经不是丞相,不能再回丞相府。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进去了,府门口自也没有人会拦他。他去了内室祠堂,看见供桌上空空如也。

    至此,他才回过神。多可笑,原来他心底竟还抱着一丝侥幸。

    ——她未曾收回册宝,只是一时赌气。

    “谁取走的?”他是有多么不甘心,还再问。

    “是恒王殿下。”守卫如实回答。

    他笑着频频点头。

    恒王殿下,她的胞弟来取走的。

    所以,与她亲自来取,有何异?

    丞相府没有他的位置了,但郢都城中,还有一座他的旧宅,谢园。

    大概整个郢都高门间,哪家也想不到,昨日被拦在承天门外、取消婚仪,今日又被罢官免职的谢丞相,居然还能设一场离别宴。

    午间邀宴的帖子送遍了整个皇城权贵。

    酉时开宴。

    除了谢晗,慕容麓、荀氏一干人等,赴宴者未达十中之三。而后,过小半时辰,方有昔日同僚陆陆续续而来。如此,倒也过了半数。

    谢清平坐在正座推盏换酒,他并不在意来人多少。

    一个未来,说明他们惧怕殷夜,是皇权巩固的象征。但凡有一个来,见他此刻云淡风轻、闲云野鹤的模样,明日便会传出,女帝撤婚罢官,大抵是丞相本身不愿。

    一点话头便可,传言从来自可添油加醋。

    而此刻这般,他亦觉很好。明摆着,后面的官员惧皇权,却又念着往昔之谊、士族之利,乃是随着谢晗、慕容麓的步伐在走。

    他将酒再三敬过二人,他择的人,他很放心。

    这是他能给她最后的东西了。

    曲终宴散,他跪在了母亲面前。

    “三郎十四立于明堂,至今十九年,今日被卸朝服,摘乌纱,自无法与自主请辞相论之。然到底半生谋划,亦是疲累。而今得浮生半日清闲,未尝不是另一种路途。如此,想趁岁月尚存之时,云游四方,望母亲成全。”

    话一字一句说来,到最后,慕容斓尚且带着三分慈爱的面容已经变得扭曲。

    她压下腾起的怒火,和无可名状的失望,持着佛珠,念了声“阿弥陀佛”。

    半晌到底温软着声色,抚着儿子的头道,“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你要远走,还是云游。三郎,你不孝啊。”

    “孩儿不孝!”谢清平不置可否,“四妹、姨母皆可出凌云台陪伴母亲。且四妹之罪,是孩儿保下。就当她代孩儿奉孝膝下。”

    “且不论她已嫁,为外姓女。便是你不顾阿娘膝下再无子嗣,那么你谢氏门楣呢?你谢氏百年荣光如何传承?”慕容斓凝视着他,薄怒已起,“你如此离去,弃母不顾,弃家族于不顾,他日有何面目见你父兄,见你谢氏列祖列宗?”

    “明初是兄长长子,已袭爵,已入仕,谢氏门楣由他传承,亦无不妥。世家各族,亦会奉他为首领。”谢清平平静道,“再者,天下定,朝局安,才是真正的大家。父亲当初提拔睿成王,便是希望有朝一日无有世家寒门阶层之分。如此,想来父亲在天有灵,但凡子孙后代能忠君报国,造福百姓,便是荣光。”

    “故,孩儿出仕十九载,可说一句,俯仰无愧天地。”

    “好好好,你句句在理,安排妥帖,无非就是要一走了之。然说到底,就是被下了面子,无法面对,就是被一个女子抛弃了,才要躲起来,是不是?”慕容斓终于现出怒意,持珠拍在案上。

    “我与陛下之间,无谓抛弃,是无缘而已。阿娘也勿再说这般话,传于六耳,徒遭麻烦。”

    “逆子!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慕容斓深望着自己的儿子,终于一巴掌扇在他面上。

    谢清平挺着笔直的背脊,恭谨叩首,“三郎忤逆,拜别母亲。”

    “三郎!”眼见人已起身行至门边,慕容斓追上前去,伸手抚摸儿子面庞,老泪纵横道,“阿娘不该打你,阿娘……实在舍不得你。云游亦有归期,早些回家。阿娘老了,还能有多少日子。”

    谢清平俯身再拜,“孩儿不孝。”

    四月春暮,残月如钩,谢清平的身影湮没在夜色中。

    “夫人,眼下该怎么办?”慕容垚从偏室转出来,“我们好不容易,寻摸着点滴的机会,斩断了陛下和三郎的牵绊。眼下三郎却走了,这实在功亏一篑啊!”

    “哪里便是功亏一篑了?”慕容斓擦去眼泪,敛了怒色,“你当他真的一点不怨吗?他有怨的,有气的,不然以他容人纯善的性子,但凡能消化了,根本不会远走他方。”

    “凭着这点对女帝的怨,凭着一点对我愧,他回来之日,便彻底在我们这头了。”慕容斓重新坐回榻上,眼中聚起昔年长公主的桀骜,“我们也不是一无所获。三郎走了,离开了我们,但也离开了那丫头,还不够吗?”

    “只是可惜,谢家军和卫家军,都让三郎编入了隆武军。如今,我们手中无有兵甲,一旦举事……”

    “确是可惜。也不知那丫头有什么能耐,哄得他如此死心塌地!”闻兵甲被编,慕容斓持佛珠的手顿了顿,只押了口茶敛正神色,片刻亦挑眉道,“不过眼下无碍了,我们有一个堪比数万兵甲的人。”

    “长公主是说恒王殿下?”

    慕容斓笑,眼前浮现出少年单纯又无脑的模样,多好的孩子啊,且是个儿郎,比那女子为帝名正言顺多了。

    “那眼下,我们当如何?”慕容垚又问。

    “收拾收拾,回万业寺吧。”慕容斓笑道,“睿成王病重,我为他诵经。大宁没了丞相,我替国祈福。”

    想了想又道,“你那麓儿也很好,三郎择人的眼光就是毒辣,无事让他多来寺中,你们父子多聚聚天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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