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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人只当他是怀念先丞相之故,便也轮番劝慰他。他靠在榻上,含笑谢过。眉宇中的温和清雅,确实有几分当年谢丞相的风姿。

    然,只有他自己知道,“忧思”二字中,于他而言,忧胜过了思。

    他这回病,原是听到了殷夜请佛招魂一事,被惊惧的。

    *

    两个多月前的,七月十五中元节上,八百高僧奉皇命入九重宫阙,为先丞相超度诵经。

    时人百官对此举,不过感慨一声皇恩隆重罢了,旁的也说不了什么。

    然而,根本就不是什么超度。

    殷夜于他说,自谢清平入土,她常日不安,夜中多番梦见于他,见他连孤魂野鬼都不如,魂魄不全,面容不清,只一点哀戚眸光望着她,白烟一缕在天地间飘荡。

    她说,朕一生杀伐,不信亦不惧神佛,但为他,朕愿信。

    领头的高僧问,“解铃还须系铃人。不知先人郁结何处?又有何地不能释怀?”

    殷夜便想了许久,他一生亲和温雅,纵是生来贵胄,平生所处皆在云端高处,但却随意自然,从不与他人结仇。总是宽厚待人,慈悲藏心。

    若说哪里能让他不郁,结出仇怨。大抵便是那座塔了。

    而当年从坞郡送来的青玉上,刻有两组字:殷晏,殷照。当是他取孩子取的名字。

    如此,他是认下那两个孩子的,亦是认了塔中那一段荒唐的时光。而他至死,却又坚持让自己立他人为皇夫,说到底他对自己的爱,终究是疼惜超过了情爱。

    所以终其一生,他疼她如女儿,尊她为君主,却始终都没有将她当妻子看待过。

    但凡真爱一个人,或许能看着她转身离开,但如何能自己开口,让她另结新欢?

    如此纠结,当是不得释怀。

    “伽恩塔。”殷夜回道。

    那里,当是他不得释怀之地。

    遂,八百高僧入浮屠,转经轮,诵经文,敲木鱼,结阵千佛灯。

    引亡魂者归乡来。

    殷夜问,“朕需做什么?”

    等。

    梵音之下,众僧答。

    等清风起,绕君七匝,便是亡魂归来。

    历时五月,十二月冬至,无风日,佛灯千盏齐灭,复重燃。

    高僧道,“一缕执念,已归此地。”

    殷夜闻言,疾奔而去,至塔前,却顿下了脚步。

    近乡情怯。

    直到翌年,她在多番心绪轮转下,方踏入伽恩塔。

    此刻已是清平二年的六月,她因圣人花的功效,精神好了许多,眉眼重新焕出神采,除了一头华发再不能倒流成青丝。

    千佛灯前,她将将立定,便有缓风拂面,整整七重,方风息火苗定。

    “他们说,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吗?”

    她默数过不多不少的七重清风,却依旧忍不住问。

    自无人回她,她望向千佛灯的中心,心中欢喜而悲切。

    欢喜,从生离到死别,至今十二年,他终于回家了。

    悲切,是这样的重逢。

    但她不贪心,只要他不再似浮萍飘荡,不再有家难归,她便能好受些。

    每每想起他去了北戎的那些年,想起他至死都没有踏上故土,在无人的夜里,殷夜总觉得是苍天罚她,囿于仇恨而错失爱人。

    她甚至想,是不是后来的年岁里,他寒了心,所以他能给孩子取名字,能继续为大宁洒热血,能为大宁的君主续生命,却仍旧不要她。

    把她推出去。

    他们,生时未能同寝。他若在后来愿意爱她,要她,死后为何不求同椁?

    她为君半生,至今仍是含光殿中一言九鼎的女帝,她尚能清醒地执政理政,但走出含光殿,退下冕服,摘下冕冠,她的全部心绪都困死在那个问题上。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清平三年的中秋,西南诸部投诚,向她进献郎君良人。

    宴上,她饮酒干杯,不应不拒。

    昭阳殿散宴后,她留了谢晗一人,问,“舅父遗愿有三,第三个是什么?”

    夜半风凉,明月昭昭。

    谢明初回道,“让陛下立臣为皇夫,让臣好好照顾您。”

    翌日,女帝诏书下达,收西南诸部心意,纳郎君千色入宫闱。至此沉寂了三十年的大宁后宫,就此打开。

    是夜,她靠在伽恩塔长安殿的小榻上,摇着鎏金小折扇,一个人絮絮低语。

    最后道,“我瞧着,一个个都比你好。这世间,不是非你不可。”

    后宫立,中宫尤空,百官开始进言。

    虽说早在数年前,东宫皇太女已立,乃已故昭平长公主之独女。

    而如今,即便中宫立下,子嗣之上也没有什么希望。女帝即将不惑,断不可能再生子。

    但天下熙熙攘攘,不过名利二字。

    有中宫,总是胜过无。

    谢晗前朝官职十余年逗留在四品位上,那些想顺着他这股东风上去的人,便将希望投在了他后宫的身份上。

    便是不出子嗣,皇夫位仍是独一份的超一品。

    清平六年,殷夜四十一岁。

    早已不是那个,需要靠着试探、恩威、计谋,小心翼翼同朝臣百官周旋的少年帝王。如今的她,但凡一个眼神,近臣会领悟,外臣会胆寒。

    她不愿意立皇夫,谁也强迫不了她。

    但她,有过这样的心思,却没有这样的动作。

    原因有二:一来是他遗愿,二来谢明初病重,时日无多。

    那时,她想若再不立他为皇夫,他便也要死了。死后去见他叔父,谢清平估计能更恨她。

    待她百年,她要怎么去见他。

    这样想着,同年十月,女帝立皇夫,迎谢明初入中宫。

    中宫殿,名曰“椒颂””,遂称椒颂殿。

    然,谢明初未能入得椒颂殿,殷夜让他住了琼麟台。

    新婚夜,殷夜去了伽恩塔,塔外站了一夜。

    三朝过后,谢明初病情更重。

    其实这些年,他一直病着,太医诊治无果,只言忧思惊惧,伤了肺腑。

    这厢再诊脉,竟说已是大限将至。

    谢明初退了太医侍者,对着殷夜道,“臣有几句话,想与陛下说。”

    这回,殷夜未坐在他榻畔,只不远不近地站着,“好好歇着吧,别说了。”

    “陛下——”谢明初提着气,唤住她,“臣来日无多,今朝不知明日事,且让臣说了吧。”

    “再者,陛下当是愿意听的。”

    殷夜顿下脚步,返身看他。

    她的目光冷而锐,将久病的他笼的竟一时开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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