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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也是?”
安东尼奥看着他,仿佛马可刚刚问他为什么需要水和空气:“梵蒂冈在那里。”
“然后大概就没有‘我们’了,神父,你要想办法回到亲爱的教会手里,他们应该能安排你回去西海岸避风头,免得过早拜访耶稣。我要去找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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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利福尼亚有各种各样的人,科斯塔先生。”
他能听见神父在床边不安地挪动,走到这边,回来,移动椅子,摆弄破旧药箱里的瓶子,碰掉了什么东西,捡起,再次搬动椅子,坐下。很快安静下来,安静得如此彻底,马可不由得思忖神父有没有呼吸。
“你把你的父母留在起火的房子里?”神父问了第一个问题。
“你想去吗?战争结束之后?要是德国人没把纽约炸上天的话。”
“别让我妨碍你休息,请。”马可睁开眼睛,拍了拍床单相对干净的那一侧。
马可大笑起来,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伤口闪过一阵锐利的痛楚,他只好拼命控制呼吸,把莫名其妙的笑声压下去。他想象安东尼奥是一条盘曲在河底岩石下面的水蛇,冷,湿,覆盖着鳞片,怕光,可能有毒,也可能没有,需要抓起来仔细观察才能确定。
安东尼奥清了清喉咙,笑容消失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许久,目光才重新转向马可:“能让一个人离开贫穷街区的方法不多,科斯塔先生,教会就是其中一条路。碰巧也是我最喜欢的一条路,我很幸运。”
窸窣声,然后,轻轻地,“马可?”
“不太能。”
他等着神父对“航运生意”表示质疑,拒绝粉饰“走私”一词,但对方并没有说话,只是同情地看着他,点点头,像是真的能理解。为什么同情?他在想什么?
“我家来自那不勒斯,准确来说,父母和我姐姐是那不勒斯人,我从没去过意大利。我只能是‘码头人’,要是有人问起的话。”
马可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转过头去看安东尼奥:“看来我们有非常不一样的家庭教育,神父。在我家,谁都不准逞英雄,先活下来,再设法重聚。第二,爸爸多半刚听见第一声枪响就带着妈妈逃走了,我没有‘把父母丢在着火的房子里’,因为父母不在房子里。”
“发生了什么?”
对方皱起眉:“你想听什么?”
于是马可简略复述了前两个小时的一切:伏击,子弹,火,逃亡,血,恐慌。说话的时候,他要不看着天花板,要不闭着眼睛,食指轻轻在纱布上画圈,血应该止住了,纱布一直是干燥的。
“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规定禁止你和我躺在一起吗?”
“我相当肯定人们首次见面谈的不是这些。”
“可是你怎么能确定呢?”
“可以理解。”他最后挤出这句话,手小心地覆在纱布上,重新闭上眼睛。
“我记得我想成为邮差,因为我以为邮差负责开火车运送包裹,后来才发现搞错了。”
“你介意我花几分钟祈祷吗?”
“金州来的阳光男孩,意想不到。”
“据我所知没有。我只是不喜欢太靠近其他人。”
“所以,从面包师到神父,中间发生了什么?”马可问。
“晚安?”马可说。
“去那里干什么?”
安东尼奥没有回答。他没有重新开灯,马可在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辨认出椅子上一动不动的影子。
“我醒着,神父。”
幸运?马可至少能想到三种不同的嘲讽方式,但没有作声。窗外传来汽车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车头灯短暂掠过窗帘,从缝隙里透出刺眼白光。床头柜上的小座钟显示凌晨四点半刚过。马可示意安东尼奥关灯,忍着疼痛从床上爬起来,凑到窗边窥视。刚才开进来的是一辆大型运煤车,司机提着脏兮兮的帆布包穿过停车场,短短一段路打了好几次哈欠。布包看起来轻飘飘的,司机一边走,一边随手把它卷了卷,夹在腋下,不太可能装着枪械,不是杀手。
“我也没有亲眼见过意大利。”
“她是爱尔兰裔,所以我哥哥的名字是基里安,你可以想象我家的气氛。”
把你拽进一场谈话,就像独自一人把货轮拉进港口,还正好撞上飓风季节。马可决定直接跳入下一个话题:“‘安东尼奥·佩里格里尼’,意大利名字?”“是的。”
梵蒂冈当然在那里,但它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的童年梦想该不会就是成为神职人员吧,阳光男孩?”“面包师,这才是我第一个童年梦想。当时有两个法国移民在街区里开了一家面包店,很贵,两三个月才能吃上一次,还要走很远,四条街开外。”
“第一代和第二代移民同在一个屋顶下,那种气氛。爸爸住在加州三十多年,但实际上还是个意大利人。我和哥哥们小时候混着说英语、意大利语和盖尔语,上小学之后才慢慢改过来。”
“不能。爸爸同样不能确定我是不是身中十五枪,趴在人行道上等死。我们都得信任对方有本事自行逃脱,之后我们总会见面。总得有人活下来,你明白吗?所有的‘航运生意’,必须有人接管。”
“还能有什么?‘你是谁,来自什么地方,喜欢的死亡方式’,哲学问题。人们首次见面时都会聊到的。”
“不,谢谢。很快就天亮了。”
“然后我们怎么办?”
“夜班卡车司机。”马可说,艰难地挪回床上,尽力不牵动腰侧,“没事,看起来我们两个至少能活到天亮。”
“当然。”安东尼奥毫不犹豫,“我会去罗马。”
“讲讲你自己,神父。”马可打破逐渐延长的沉默,“既然今晚我们谁都睡不着。”
安东尼奥笑起来,看起来终于比较像个活人,而不是伪装成人的水生爬行类动物。马可眨眨眼,也跟着微笑,在乱七八糟的床单里挪动,寻找一个对脖子和腰侧的伤口都更友好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