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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虽说你对我的过去已经了解得八九不离十,但每次都是阴差阳错,我还从没跟你主动提起。”
我不置可否,只怪荆年太凉薄,哪怕庙会那场恶意抹黑的傩戏把我气得义愤填膺,他也跟看笑话似的,白白浪费同情心。
吃一堑长一智,我没好气道:“就你最豁达,都看淡一切了,不必再跟我强调。”
“不是这样的,其实我也有个未解的困惑。”荆年挨着我坐近了些。“很小的时候,宫主就告诉我,我这样的人,从头到脚都留着肮脏罪恶的血,还没出生就害死了宣长老与其他无辜的百姓,实乃天地不容。何况我那个魔修父亲,至今都没找到半点踪迹,就像从不存在一样。”
“刚开始,我还会质问,就因为既非仙也非魔,天地如此浩荡,都容不下我这沧海一粟么?然后自然是遭了一顿毒打。”
“久而久之,我便不问了,因为答案无可非议,你看这世上,绝大部分东西都只有两极,而没有第三极。像昼与夜、黑与白,正与邪等等,不计其数的例子,尽管不知缘由。”
我没接话,阴阳学说是基本的哲学概念,真要问为什么,只能笼统答道:因为需要所以存在。
机器不懂哲学,它们天生喜欢有明确答案的问题。
好在荆年并没打算再深入探讨,而是话锋一转,道:“但今天,我知道了偃师天生就阴阳混淆,可他们的族群却历史悠久,所以,我开始怀疑,或许……或许我是能立足在这世上的,哪怕孤身一人。”
说实话,这点我无法与荆年共情,毕竟我的诞生,就是因为军方需要这么一款战地清理机器人。
所以我很难理解一个大活人,长到十几岁了还在怀疑自己该不该诞生、父亲是否存在。
这应该是学龄前儿童会烦恼的事才对。
遇事不决,还是讲讲科学吧。
还要是那种儿童读物的水平,才能让蛮荒人理解。
我撸起袖子,双手做筒状放在眼睛上。
“你在看什么?”荆年问。
“看天。”
因为背景设定等各种原因,游戏里的陆海和现实世界相差甚远,但天空却是照着复原的。
星辰是时间的坐标,亘古不变。
“观星象?”荆年满脸的不认可,“占星就免了,长老找过高人为我算命数,皆言不可知。”
“星星就是星星,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我指着天上那条缎带似的银河,“喏,你们口中的鹊桥,其实不是鸟搭的,而是由石头组成。但说来很巧,虽然那里没有牛郎织女,但是六成至七成的石头都像夫妻和家人一样聚在一起,也就是双星和多星体系。”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想,原来只有三成的倒霉蛋是落单的。”
“但是,银河系大约有4000亿颗恒星,哪怕三成也是1200亿,很庞大的数目。拿最近的太阳来说,它就是单星,但没人有立场去质疑它的存在。因为它带来了无数的生命和神话,也诞生了……”我说着,开始不自在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小。
“嗯?”荆年没听清最后几个字,低头凑近,他下唇偏薄,思索时唇角会微微下抿,有种禁欲的天然诱感。
我讷讷道:“也诞生了……你和我。”
不对劲,这么肉麻的话怎么会从我嘴里蹦出来?
趁着荆年也在愣神,我赶紧扳正他的脸,手指对着星空一阵瞎指。
“不说太阳了,其实还有很多孤独的行星,它们的编码又长又复杂,比我的难记多了。也不围绕任何恒星转动,只随惯性向前飞。而宇宙是非常空旷的,很可能飞了数十亿年都无法停靠,一直一直流浪。或许最后,它成功飞进了某朵气体云里,融合成一颗红矮星,就像一座暗红色的灯塔,默默照亮宇宙的一隅,见证恒星纪元至最后一秒,这就是它的,史诗般壮丽的一生。所以说,落单也不是一件坏事,荆年,你需要认清自己真正想走的道路,而不是还困在那场大火里。”
我太过慌张,没怎么斟酌用词,见荆年若有所思地看着星空,只得干笑道:“对不起,你没太听懂吧?”
“我大致明白师兄的意思,但我不觉得我需要认清道路,因为我很清楚我要报仇,先报宣长老的仇,再报自己的仇。”
我没有坚持和荆年争论,只道:“像我这种批量生产的东西,都能轻易做出诚实的选择,你也可以的,好吗?”
他将目光移到我身上,若有所思道:“我才发现,师兄并不像我想得那么浅薄。”
我白他一眼。“你没发现的多了去了。”
“来日方长,师兄可以慢慢和我说。”
“看我心情,你又没有让我言听计从的权限。”
“那谁有?”
“不告诉你。”
我拍拍身上灰尘,站起来扬长而去。
荆年碰壁,我就开心。
第64章 违规引渡
因事关五瘟塔,以及五蕴宗的荣辱,因此这番前去舂都,几乎出动了半个宗门的人,除去肩负要职抽不开身的,各自准备就绪后,便出发了。
如此多数量的修士,若是集体飞往舂都,必会引发沿途百姓们的骚动,而五蕴宗又恰恰不想将事情闹大,所以便像凡人出行一般,以马和车代步。
骑马和使剑一样,都是很复古的玩意,我不讨厌,权当尝鲜。最重要的是无需修为傍身,因而没过多久我就靠模仿他人学得差不多了,拨弄着马耳朵边的红缨玩。
马队中没有荆年,我拉着缰绳缓缓巡视,从一处半开的马车窗口,窥见他的侧脸,绸帘左右晃动,窗边人轮廓明暗不定。
他和柏霜待在更平稳的马车里,不像是为了小憩,因为二人正襟危坐,闭目蹙眉,时不时简短地交谈两句,似是在商讨着什么秘事。
由于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齿间溢出,我无法通过解读唇语获取信息,但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关于渡业宫的指令任务。
不感兴趣。
正欲挪开视线,却看到对面的柏霜无声睁开了眼,眼底一片疲惫,血丝像雮尘珠上的赤纹,就好像一直在死死注视着荆年,而方才的阖眼养神都是假象,眼皮只是堂皇的遮掩。
除去我,柏霜无疑是宗门里最常伴在荆年身边的人,也的确多次见到他们并肩而行,多年相处的信任已经形成本能。
荆年会在被困冰湖时第一个向柏霜求助,柏霜也会在荆年出言不逊扬言要夺取宫主地位时,并未选择告发他。
但我第一次注意到柏霜望向荆年的眼神。
虽然,眼神里并无多少深意,大多时候,只是作为聆听者和观察者投去的关注。
不对劲的,是频率。
太高了。
甚至可以追溯到荆年回忆里的幼时。
柏霜的注视,几乎成为了习惯。
但闭着双眼的荆年浑然不觉。
也是,他早就习惯了被形形色色的目光注视,一定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两人之间的氛围过于安静和融洽,好像形成了稳定的双星系统,炽热燃烧的气态行星与它沉默且唯一的卫星。
我莫名感觉到了一丝被背叛的滋味,没有多想,采取了直接行动。
“荆年!”我象征性地敲了敲窗棂,荆年被粗鲁地打断了沉思,静静等待下文。
“我不会骑马,你能教教我么?”
“我并不精通骑术,但我认为,师兄姿势很标准,没看出来需要指教的地方。”
还是怪我的学习模仿能力太过强大了。
荆年也真是的,明明很聪明的人,怎么这个时候就冥顽不灵了呢?
“那你下来帮我牵着马。”我摸着柔顺的马鬃,违心道:“它不太听我的话。”
“那就换一匹。”或许是他们商讨的事情真的要紧,荆年油盐不进。“你是修士,既能御剑,没必要执着于无益之事。”
“可是……”
“难不成你还想养马?”
我瞪他一眼,索性心一横,双腿夹紧了马肚子,马受惊往前加速奔去,周遭马匹纷纷避让,我再适时装作不小心地松掉缰绳,顿时就要跌下马背。
电光火石之间,我感受到了扇子带起的凉风,随后整个身子停在半空。
熟悉的被定住的僵硬感。
接着缓缓下落,双脚稳稳着地,至于马,早就被瞬移到前方的柏霜牵住了。
失策,想在速度一骑绝尘的柏霜面前玩突发意外,成功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他一挥扇面,将缰绳抛回我手上,意味深长道:“看来戚师兄的骑术确实不够精湛,还有倒退的迹象。”
我悻悻地别开头,演不下去了。
正要再爬上马,荆年的声音在后面响起。“莫要再耽搁时间,你上来吧。”
我很没面子地坐上马车,不仅目的没达成,还让场面变得更尴尬了,我掺和进来以后,他们不再交谈,荆年继续闭目思索,柏霜也不再注视荆年,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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