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4/8)

    谢云流恍惚想起了昔日种种。

    他从很久以前便发觉,自己和师父、师弟有所不同。

    师父一心向道,只求长生,为此不惜斩断情缘;师弟求道之心坚定,小小年纪便能舍却亲情羁绊,孤身上山。

    他二人乃是同一类人,谢云流却不是。他贪恋红尘,喜爱繁华热闹,师父与师弟却早早出尘,远离俗世纷扰。师父为长,他无法左右,师弟却也心如磐石,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从令他沾染分毫尘缘。

    久而久之,谢云流终于明白,自己早晚也是要被舍弃的那一个。

    风雪夜之时他所听到的种种,便如铡刀落下,切断谢云流紧绷许久的理智,将他彻底打入一直以来最恐惧的结局当中。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而他谢云流,也不过是刍狗之一,与众生相比,可以轻易舍弃。

    李忘生怔怔看着谢云流,他从对方这句话中读出了无边恨意,亦看到了谢云流隐藏在怒意下的失落,越发茫然不解:

    “可大道之下,本就众生平等啊!如若偏私,如何称道?”

    他说的理所当然,斩钉截铁,显然笃信此事,毫无怀疑。

    是了,道本如斯,自当如此。

    谢云流怆然而笑。

    自始至终,都是他在奢求。

    师弟九岁上山,还是那么小那么软的团子,谢云流忝为师兄,自当百般照顾。生活琐事他一力承担,修行辅导他当仁不让,两人同出同进,相依为命,那段时日何等快活?便是后来有了风儿,有了博玉,他也不再如照顾李忘生那般尽心竭力,对待小辈与对待最亲近的同辈,感情是截然不同的。

    原来早在那时,他就已经生出偏私之心,也期望着李忘生能偏私于自己。

    可惜李忘生注定了不是会偏私的人。他是为道而生的道子,一心向道,与他说道,他眉开眼笑,万般投入;邀他游玩,便愁眉苦脸,神如老叟。

    ——可我想要的只有你的偏私。

    ——我想要的,是你唯独不愿给的。

    思及此,谢云流胸口一窒,喉间腥甜,眼前阵阵昏黑,茫茫然如再堕深渊。

    “师兄!”

    耳边隐隐传来李忘生的惊呼声,却又离得很远很远,远到九天之上,再也瞧不见,听不明。

    咫尺天涯,不外如是。

    ……

    谢云流不知自己神移多久,再度醒转之时,洞中光芒已明亮许多,周遭俱都看得分明,光源明媚,显然非篝火之功。

    天亮了。

    他仍独自躺在石床之上,不同的是身上衣物已重新穿戴完整。显然有人趁他昏迷之时,替他好生打理了一番。

    不远处传来笃笃声响,似有人正在臼捣何物,时轻时重,毫无韵律。谢云流艰难抬眼望去,就见李忘生正盘膝坐在隔间外不远处的空地上捣药,神色专注,手法稀烂。

    多年未见,仍旧一点长进都没有。

    是了,他说他失去记忆,如今才将十六,不倒退已是难得,何来长进?

    ——当真是失忆么?

    笃笃捣了片刻,李忘生似乎觉得累了,放下药杵揉捏手腕,抬眼向这边看来。视线猝不及防与他相对,那双略有疲惫的双眸骤然一亮,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

    “师兄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谢云流试图开口,声音甫出才发现喉咙干哑,吐字困难。他眉头紧皱,艰难说了个“水”字,话音未落,李忘生已从旁边取水过来捧到他面前,神色殷殷:

    “师兄,喝水!”

    甘冽清水滋润了躁痛咽喉,谢云流大口吞咽,将一叶片的水都喝完,才发现面前的叶片格外熟悉,忽然一震:

    “这叶子——”

    “师兄放心,我换了一片,不是先前那片了。”

    李忘生一眼便猜到他心中所想,不由莞尔,又问他,“还要再喝点吗?”

    “……不必了。”谢云流舔了舔唇,渴意稍缓,便不欲多喝,抬眼望向那片空地,“你在做什么?”

    闻言李忘生面现赧然:“我看此地有个丹炉,还算完整,就想试着炼点伤药。师兄伤重至此,又无现成丹药可用,只能死马——咳咳,弄点补气血的药物先试试。”

    “……我听到了。”谢云流冷脸看他,“你想说死马当做活马医是吧?”

    李忘生肉眼可见的沮丧下来:“丹药数术的确非我所擅,可师兄的伤不能耽搁,若耽误久了,伤及道基可怎么办?”

    【“你为救我强行突破内景经三重,真气亏空,必须以道侣双修之法,方可医治。”】

    耳边忽然浮现李忘生行功之前所说的话,连带着还有两人当时所行之事。谢云流心底骤然一动,哑声道:

    “不必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

    “师兄有办法?”李忘生双眼一亮,倾身靠向他,“该怎么做,忘生能帮你吗?”

    ——你当然能!

    ——道侣双修之法本就是你所用出,且的确卓有成效。

    然而对上眼前人单纯至极的视线,这番话谢云流便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若对方当真记忆回退到了景龙二年,便才十五岁而已,即便过完年后就年满十六,也还是个孩子,情窍未开,纯然无邪。

    ——谢云流,你不能如此无耻。

    谢云流深吸口气,强行压下身心因记忆而来的蠢蠢欲动,心底深处却有另一道声音高声反驳,语音切切,言之凿凿:

    ——明明是李忘生先动手的!

    ——他只是记忆回退到十几岁,又非当真是个孩子!

    ——他还说他是你的道侣!

    李忘生是谢云流天地见证、师父认可的道侣!

    此念一出,杂念顿起。

    谢云流霍地睁开眼,双目灼灼看向李忘生,哑声开口,“你当真要帮我?”

    李忘生毫不迟疑颔首:“我要怎么做?”

    “……”

    谢云流定定看了他片刻,视线克制不住逡巡在他年轻而俊秀的脸庞上。他才见过这张玉面染霞的模样,也才见过他一闪即逝的情动之色。当时怒意攻心,不曾多看,如今只要他开口,便能再度瞧见,甚至……

    视线对上那双蕴满纯粹担忧的双眸,宛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谢云流霍地闭上眼,喉间吞咽,咬牙切齿:

    “炼你的药去罢!”

    ——他才不做那无耻小人!

    李忘生炼制的第一炉丹药,毫不意外的出了意外。

    当整个山洞中弥漫开焦糊气味的时候,谢云流便察觉不对,高声叫他撤火,总算阻拦的及时,艰难保住了那只老旧丹炉,没当场炸膛给他们看。

    饶是如此,开炉之后的焦糊味儿还是散了好久才散尽,炉底干涸的药灰看起来就不像能成丹的样子,尽数成了废渣。

    谢云流听着李忘生跑前跑后打水涮洗,嗅着周遭弥漫的焦糊味儿,无语闭眼:

    真是意料之中的结局。

    当年师父教他二人炼丹的时候,李忘生就表现出了惊人的理论知识学习速度与实践操作的手残程度:他能以最快的速度背下药方,举一反三,悟性绝佳;可一旦实操,堪称手忙脚乱,灾难频发,甚至曾亲手炸了师父最喜欢的一只丹炉。

    从那以后吕洞宾就彻底放弃了教他炼丹,炼丹房更是成了禁地,严禁二弟子进入。

    烧火炸膛这方面,李忘生仿佛天赋异禀,无论是炼丹还是做饭,结局都惊人的相似。偏他本人还不服输,得空总要练上两回,久而久之,丹炉碰不到,饭至少能做熟了。

    ——就是结果还不如炸锅。

    谢云流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他多少会有些长进,现在看来,人果然不应该抱有侥幸心理。

    他几乎要相信这家伙是真的失忆了。

    眼见李忘生刷完丹炉后又采了药材,跃跃欲试想来第二炉,谢云流终于忍无可忍开口阻止:“你还是将那些草药煮成药汤吧!”

    李忘生大为惊讶:“师兄,丹炉也能拿来煮药吗?”

    “……能。”谢云流道,“你添水添柴加药之后就不要管了。”管的越多,错的越多。

    李忘生乖觉照做,小半个时辰后,终于在谢云流的指点下成功煮出了一炉卖相不那么好的药汤——或者说是杂草汤。

    谢云流屏气喝了。

    见他服了药,李忘生总算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什么十分重要的大事一般,不再如之前那般紧绷——这药于疗伤而言究竟有无效果还不好说,至少安了李忘生的心,见谢云流神色平静,似乎药物起效,他也终于放松下来,打算出去四处走走,查看周遭的情况。

    谢云流任由他四处走,只让他在离开前将自己摆成五心向天的姿势,方便他运功疗伤。

    沉下心神之后,谢云流才发现,他如今的经脉格外宽广,相比记忆之中增长的不止一点半点,看来先前李忘生说他练成了内景经三重并非虚言。

    经脉宽广本是好事,可他此刻内力稀薄,沿着如此宽广的经脉运行一周天下来,功效寥寥:那点内力将将够滋养经脉留下的暗伤,想要将融入四肢百骸的真气导回,只凭这点内力根本不够。

    最糟糕的是,他体内还有另一种古怪真气存在,一直在吞噬本就不多的内力,所过之处焦灼黯沉,显然颇为毒辣。因此他运功之时,还需分神与这古怪真气进行博弈,根本无暇腾出空来收拢散溢气劲,恢复活动能力。

    一个周天运转完,伤势没回复多少,倒像和人打了一场,出了满身虚汗。

    谢云流蹙眉睁眼,对自己的进度很是不满:还是得想办法多恢复一些内力才行,等手脚能动了,至少不必做个废人,让李忘生照顾。

    至于他二人之间的恩怨,以及如今情形,等他恢复之后再论不迟。

    想到李忘生,谢云流下意识抬眼望去,山洞中空空如也,并未瞧见李忘生的身影,不知又跑到哪儿去了——他不由皱起眉,有些烦躁,又觉自己的想法不可理喻:那厮要去哪儿,做什么,与他何干?

    他二人又不是一定要绑在一处!

    深吸口气将胸口弥漫的浊气吐出,谢云流再度闭上眼,强行收敛心神再度运功。这次他一鼓作气,一直运转内力到天色渐暗才收功睁眼。

    连续打坐数个时辰,总算薄有收获,手足麻痹感消退了些许。虽然活动起来仍显滞涩,难以用力,好歹不至于完全无法动弹。

    抬眼向外看去,就见之前不见踪影的人已经回来,正坐在不远处犹有余烬的篝火旁垂首看着手中之物。

    察觉到他的视线,李忘生抬首向他看来,神色惊喜:“师兄,你调息完毕了?”

    谢云流还拿不准要用什么态度来面对他,便只淡淡应了一声,垂眸睇向他手中:“在看什么?”

    “前人留下的手记。”李忘生走过来,将那物递到谢云流面前,原是一卷记了文字的皮卷。

    他在谢云流面前盘膝坐下,面露忧虑:“师兄,我将此处探索了一番,我们似乎正在一座岛上,这岛还有点奇怪,波纹阵阵,隐隐竟有震感,可岛上生灵却习以为常,且——颇为凶猛。”

    他将自己半日发现悉数道来:这岛看起来不大,飞禽走兽却有不少,尤其是盛产巨雕和蛇,俱都群聚而行。他们栖身的山洞明显被人刻意打理过,周遭种了驱除虫蛇的草药与藤蔓,一直延伸到岛上唯一的水潭旁,是以两人才能如此安宁居于此处。但凡走出草药所在范围,随处可见毒虫毒蛇,飞鸟凶禽,双方往来争斗,很是热闹。

    这山洞也非全然封闭,再往里面走过一段后,便有一处洞天,天光倾泄,土地肥沃,明显被人刻意开垦,种了些草药蔬菜。只是经年未有人打理,早已长的枝蔓横行,野草横生,勉强能扒拉出些有用的——他白日用的草药便是从那里采摘而来。

    鹏鸟群居,毒龙横行——这个形容怎么有些熟悉?

    谢云流从记忆深处找到了类似的形容,又低头看着手中皮卷上的记载:“浮丘仙人……此地莫非是传说中的浮丘岛?”

    “浮丘岛?”

    “传说浮丘岛为浮丘仙人所居住,位于古巨鲸之背上,随处游走,行踪不定。浮丘岛有迦楼罗神鸟与那伽龙,互为天敌,日夜争斗,凡人难以企及。”谢云流回想着方乾曾同他谈起的奇闻轶事,越发觉得古怪,“你我怎么会来到此处?”

    “师兄也不知道?”李忘生讶然,“我还以为……”

    “你以为是我将你抓来此处?”谢云流抬眼看他。

    李忘生尴尬地向他笑了笑,警觉的转移了话题,“师兄感觉怎么样了?需不需要再服一剂药?我之前采的草药还有剩余,如果需要的话,我现在去煮!”

    “不必了!”谢云流毫不犹豫拒绝,那种东西一碗就够,再喝第二碗,恐怕他今天一下午的修炼成果都要前功尽弃。

    他抬眼望向洞内,光线昏黄朦胧,可见度仍在,便知此刻已是黄昏,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要天黑,略一思索后道:“且出去看看。”

    言罢谢云流艰难的活动手脚,试图将盘了半日的双腿打开,一动之下顿时倒抽口冷气: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双腿彻底麻了,原本就难以动弹,如今更是难耐。

    见状李忘生忙伸手帮他将双腿伸直,又在几处要穴上推拿按揉,指尖过处,内力透穴而入,酥酥麻麻格外舒适。谢云流很想有骨气的拒绝,然而他手足无力,比起自己折腾的狼狈不堪,还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帮忙打通血脉。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