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野有死麇(3/8)

    景元皱着脸喝完药,倒头就睡在床上。他做了个美梦,甘甜在口中扩散开,压住了舌根的苦。梦外的丹枫端着药碗,拿手背抹了下嘴角的津液,又往口里放了颗糖,是城里时兴的外国货,甜中带酸,好像叫柠檬糖的样子。

    “母亲,我打算回波月镇一趟。”

    “什么时候走,去多久?”

    “过了秋分,等种下麦苗吧。在那边住九天。”

    “去把柜子顶上那个铁皮盒拿下来。”

    一阵叮铃咣啷的声音,丹枫捧着个很有分量的铁盒子回到堂屋,镜流拿钥匙开了锁,从里面数出三十个巡镝给他。这不是笔小钱,他微微睁大眼,镜流又说:“院子里埋了几坛酒,你走的时候挖出来一坛带上,十二年的酒不至于拿不出手。茶叶就不送了,比不上你们那里的鳞渊春发什么愣,空着手回去多不像话,给孩子们包几个红包。”

    “记住了。”丹枫鞠了一躬,仔细把钱收好。

    在罗浮村住了大半年,前几日波月镇有人来信,信里说他新得了个族妹,于白露降生,以白露为名这种与时令节气强相关的命名方式在持明族并不罕见,丹枫自己的名字便取自‘殷勤报秋意,只是有丹枫’。写信的人端着迂腐的架子,话里话外暗示白露将来要做饮月君的,叫丹枫回来看看。他并不觉得接下这种传承久之的重担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不过确实有点想家了。

    镜流刚刚提及的鳞渊春确实金贵,他嫁来时只带了四饼,也就是半斤,此地水质欠佳,煎茶少了些滋味。景元看他喝茶满脸好奇,他怕小孩喝多了茶晚上睡不着觉,就在早起烧水的时候顺便煮一碗浮羊奶,捻几片茶叶进去,是从狐人处学来的做法,一来可以去腥,二来免得景元上午在学堂打瞌睡。只是这用法简直暴殄天物,又养刁了小孩的嘴,之后再用次一等的茶叶煮奶茶,猫崽子就眨巴着眼睛说味道不对,不肯多喝。但是鳞渊春早喝完了,此行回去得多带点。丹枫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

    思乡是人之常情,在一个地方长大,就沾染了当地的习气。秋日里万物由荣转衰,缠绵雨丝送来寒意,让置身其间的人也感到忧伤。大雁排着队从高空飞过,游子,鸿鹄客,他曼声吟唱: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只有持明才把这般哀婉的调子挂在嘴边,或许是源自种族气质,这些时调也是罗浮不曾有的。

    出发时的天气极好,晴翠的高空点缀几缕柔软的白云。应星说他要去永狩原一趟,那里的猎户会售卖动物的毛皮与骨质,于是他们并行到渡口,并在这里分道扬镳。丹枫站在船头,行李放在脚边。秋风吹乱了伊人的长发,一双温暖干燥的大手将其捋顺。岸上的匠人冲他挥手作别,留下潇洒飘逸的后脑勺。二人都没有注意到柳树丛里的小孩子,这个点他本该在学堂的,逃学是为了给他的阿姐送行。他悄悄看着二人,犹豫着要不要露面。手心汗津津的,浸透了绣着狮子的丝帕——丹枫坚称这是景元想要的雪狮子,然而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只白猫,因而被主人亲昵地称为咪咪。小孩不擅长起名字也不奇怪,毕竟腹中无墨水,然而景元把罗浮的每一只猫都叫做咪咪,同理,每一只团雀都叫啾啾。如果有这样一个父亲,那么万万不要让他给儿女命名。

    应星终于走了,但是船也开起来了。景元知道他没时间犹豫,挂着一头柳叶沿着河流拼命向前跑,眼睁睁地望着丹枫要往船舱里走,使劲喊了声阿姐。阳光好明亮,刺得他眼睛痛,比阳光更明亮的是丹枫回头时熠熠生辉的眼睛。那条绣工一般的手帕被他抛出去,里面包着三颗黏糊糊的糖果,因而飞的很远,一直落在船首,随着浪的颠簸滚到丹枫脚边。

    他拾起景元真诚的心意,虽然手帕是他绣的,虽然糖也是他给的。它们上面还残存着的孩童偏高的体温,让丹枫分外感动,感动之余他决定直抒胸臆:“景元,你小子再敢逃学我就一起揍你,还有,是不是又偷偷到水边捡石子打水漂了?动作熟练的很——”

    船夫似乎没料到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姑娘家有那么大嗓门,撑篙的手抖了一下。他常年漂在河上,只因为必要的采买上岸,并不知晓丹枫的家庭成员,随口道:“客人和丈夫孩子的关系都不错,回娘家是要在那边办事吧?”

    应星和景元发色都浅淡,不熟的人远远看去确实有点像父子。不,重点不在于此,丹枫扶额说:“那其实是邻居,顺路替我拿东西。波月镇确有喜事呕”

    他扶住船舷,糖果甜腻腻的气味萦绕鼻尖,更催人呕吐。船夫当他晕船得厉害,这个话题便如此揭过去了。丹枫闭上眼睛歇息一会儿,缓过来时景元小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野中,应当坐到学堂里了吧。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被珍惜,譬如上学的机会。明明结婚的是两个人,一方无知无觉,另一方却过早的开始操持家长里短。丹枫想,听说城里有了新式中学,除了国文还教外文,以及几何代数和自然科学,有点想听。

    下船的时候丹枫弯下腰,吐了个昏天黑地。再次踏上波月镇的地界,颇有恍如隔世之感。他提着的礼品换到迎接者手里,自己面如白纸,轻飘飘地踏上青石板路,抬眼便是层层叠叠的青灰瓦片,再往前走二百八十步,青灰色会换成淡紫色。如若在雨中,特别烧制的琉璃瓦将会流光溢彩。

    他从正门进了那片紫色屋瓦,见过长辈吃过茶,打算回自己的小院时被小丫头拦下了。

    “景夫人还请移步客房,雨枫院现在是小小姐在住。”

    她口中的小小姐应该就是白露了,丹枫不置可否,由她带着去客房。歇下后有个精神矍铄的老头来敲门,丹枫回忆了下他的名讳,应当是叫素湍,在饮月君还是雨别的时候他就在世,等到自己出生的时候已经有点老糊涂了。在众多龙师中他是最招丹枫喜欢的,因为他从来不敦促丹枫的课业,也从不强硬地要求他做事,只是笑呵呵地看着。丹枫怀疑过素湍是凭借年龄优势以及尊老的传统才在这个位子上一直坐着,事实上他们不甚熟稔,因为通常情况下老糊涂的长辈是要被妥善关照的,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

    活了很多年的素湍握住了丹枫的手腕,被一截枯树皮握住的感觉称不上美妙。丹枫微微蹙眉,因着对方是长辈不知该怎么办,幸好不到一刻钟就有几个小丫鬟急匆匆跑过来,一边跟他道歉一边把素湍哄走。

    但是就在这短短的一刻钟,素湍犹来得及语出惊人:

    “脉象往来流利,如同珠滚玉盘之状。在下先行向饮月大人贺喜。”

    常言道医者不自医,丹枫手指虚虚搭在另一只手腕上,大脑机械地回忆从小到大背过的医书,渐渐面沉似水。事实证明素湍依然居于龙师席间自有道理。

    说好在波月镇住九天,第七日开始下暴雨,秋水上涨的厉害,河上没有了渡船,丹枫只能滞留于此,除却参加白露的满月宴,便是窝在屋里读书。持明自然不会差了他的一口饭,藏书楼也是对他开着的,不用带孩子干农活,可谓是偷得浮生几日闲。

    第三次问厨房要辣椒酱的时候,丹枫的奶娘过来看他。雨声里的烛光摇摇晃晃,月宴瞧着丹枫用筷子尖挑起辣椒加到面条里,慢条斯理地吃。阳春面的清汤上飘着红油,吃面人的额头和鼻尖都蒸出汗珠,用随身的帕子擦干了,很快又冒出来,而面庞像傅过粉一样,莹润的泛着白光。奶娘看着他长大,差点就跟着去了罗浮,自然知道丹枫是吃不得辣的。她把桂花糖水圆子往丹枫那边推,丹枫嫣然一笑:“妈妈,阿枫最近胃口不好,所以吃点辣。”

    “胃口不好怎么不跟妈妈说,家里还有酸梅干呢,我去给你整一罐,路上吃了不晕船。”

    “有劳妈妈了。”

    应星是能吃辣的,他家屋子里挂着七八串红辣椒,碾碎了加上花生蒜末和粗盐,热油猛炒,香气能传到隔壁。铁匠干完活就坐在门槛上边,就着辣椒吃三个碗口大的馍馍,再灌上半壶凉开水,喉结上下滚动教看着的丹枫红了脸。应星家的碗里不可能不见红,偏生这人吃了辣还要拉着丹枫亲嘴,热意在唇齿之间传递,熏得丹枫眼眶发红,久而久之也锻炼得能吃一点,但是绝不主动去找罪受。景元则不一样,他喜欢应星炒的辣椒,闻着味就抱上洗干净的罐头瓶子凑到灶台旁边了。令丹枫一度疑惑这是不是罗浮人的饮食习惯,就像持明族往往都喜爱鱼虾。

    但是应星说,他们朱明人都那么吃,是罗浮菜寡的要命。

    他躺在床上,摸着宣软的和白面馒头一样的小腹,定定地看着床帘,床头放的酸梅也懒得去取,其实只是想吃辣罢了,倒也不关乎胃口好坏。从一杆竹子变成腰腹大腿生了肉的样子,吃下去的饭菜功不可没,镜流还常拿红糖给他煮鸡蛋呢。

    做爱的时候应星喜欢揉着他肚子在他耳边念叨:“好阿枫,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吧。”然后使劲往深处顶,丹枫明知道床上的话作不得真,还是抬手往匠人的俊脸上结结实实扇一巴掌。那人脸皮忒厚扇得他手痛,嘴上还继续说个不停,嫌小子淘气姑娘也不错,姑娘省心。于是另一边脸也挨了一巴掌。他有时真的搞不懂对方的脑子是金的还是猪的,明明那么聪明一人,别的匠人只会打铁或者只会做木工,他样样都会做的还出挑,用金银雕琢首饰的细致活也能办成。算数也扎实,瞟一眼账房先生手里的账本便报出个数字,人们都以为他信口胡说,等他施施然离去后算盘才打出结果,同方才所言分毫不差。

    可是同一个人在他强调过自己并无生育能力之后,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孩子的事。丹枫大惑不解,最终把这些话归咎于男人对子嗣的渴望,持明的龙师就是这样把适龄男女一对对凑到一起,盼望着新生命的诞生,如果他是一个生理正常的男性或者女性,大抵与其他族人没什么分别,甚至因为身份尊贵而更需要孩子。但是他已经离开家乡了,如今暂居于此不过是须臾。丹枫思维单纯,直接对应星说那么想要个孩子的话找人结婚不就好了反正媒婆能把你家松木门槛踏烂了,应星惊讶地说我是那么随便的人吗?丹枫歪着头说这有什么关系,我确实给不了你想要的,你要去找别人也是理所应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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