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上(2/8)
杨青月没再理他,反而径直走向身后的张佑,将自己腰间的一块玉佩递过去:“虽然唐突,还请先生收下此信物,自行前往千真琴坊告知崖牙姑娘来龙去脉。她见此物,自会答应先生请求。”张佑不解地接过玉佩,见杨青月面色不虞,也不敢再为打听,只得点了点头。
在侠士看来,这场对决的胜者毫无悬念,即使杨青月手上仅执一把庸品木琴。他盘膝而坐双手抚琴,神色极为舒展,轻阖双目甚至无视对面男子;而对方却咬牙切齿,一副被小看的愤怒模样。两人刚刚坐定,中年男子便先发制人,疾速拨弦奏出铮铿曲调,漾起澎湃内力似是力道万钧,如同汹涌潮汐向四面八方铺展而来。
忽地一阵和风拂过,杨青月一时心神恍惚。他轻轻缓缓地长叹一声,抬起手抚上侠士的脸颊,带着温暖的指尖碰触着那颤抖的唇,微阖的眸中满是难以错认的珍视和怜惜,却被垂下的眼睫遮住无法探寻。
更何况,海棠在年轻人口中还有另一个名字:
“先前可有其他人为大公子医治过?”裴元眉头微蹙,“这阴雨针的毒倒是轻了不少,但却难以追溯缘由——不像是用药调理,反而像蛊术之类。”
回到万书楼后侠士避开众人蹑手蹑脚上了三层,脱下身上这身长歌弟子的装束坐在榻上,呆呆望着远处漱心堂门口的老树。出梅后几近入夏,原本满树的花已难寻踪迹,只剩苍翠冠盖提醒着侠士时间的流逝。
那是在某天万书楼弟子们凑在一起聊天时,一个年轻的姑娘打开的话匣。因为被其他人恶作剧般地追问是否有喜欢的人,她红着脸颊喃喃细语,唤出赵宫商师兄的名字。在场一片“嘘”声中她带着些羞涩开始质问其他弟子,有些狡黠捏造出一个不存在的人物,结果被其他人追着喊叫说不算,一副不说出真心话就不得离开的模样。轮到侠士时他吞吞吐吐不愿说,大师姐笑他说不会是阿青吧,侠士猛摇头掰清他们两个的关系,在其他人炙热好奇的眼神中他坐立不安抖得厉害,最后还是大师姐帮他圆了场,说他既然不是门内弟子也就不用真正讲出来。
“请送大公子回怀仁斋,送我去万书楼吧。”
她本就聪慧,瞬间便意识到了侠士不辞而别的原因,叹息着将侠士留在这里的物品规整地放进带来的箱箧中,像捧着珍宝般回到了怀仁斋。彼时杨青月正在庭中抚琴,并非梦魇中退敌的杀伐之音,而是清和平缓的静心之曲,听到她的脚步声颇为沉重,尚未抬眸便问道:
船夫应了便撑起竿,但侠士明显感觉到周身的空气冷了下来。他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竹椅,咬了咬嘴唇,努力向杨青月摆出一个笑容,满脸讨好。又是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杨青月移开目光,整个人虽然依旧是庄肃持重的模样,神色却怅然若失难以琢磨。
侠士将书卷展开后码得整整齐齐:“也是,等我逛完后也差不多要离开了,我还打算去藏剑见见我的好兄弟叶凡……”
侠士在庭中放下半人高的书卷后擦了把汗,问向正在整理茶几的大师姐。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回复道:“大概一周时间吧!”而后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对着侠士笑了笑,“要是嫌无聊可以去思齐书市看看,别总闷在这里,趁着天气好多转转嘛。”
仿佛非常肯定侠士会追上来,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戏谑,衣袖也放任侠士紧攥着,直到侠士因为冲动红了脸颊悻悻地松开手。
在这振聋发聩的寂静中,侠士忍不住皱了眉头向前一步直面那个跋扈的男人,右臂微抬把杨青月挡在背后。男子见有人上前,从鼻腔里发出不屑的哼声,趁侠士不注意手指轻拨琴弦奏出数个音符化为无形剑刃擦过他的耳侧,纵使侠士身手敏捷也未全然躲过,右脸颊处还是被划了一道伤痕,瞬间便有血滴落。
侠士小声抱怨着,扬起头去寻找它的巢穴。当他探出身时颇为刺眼的日光让他眩目一瞬,似是看到一片深色的衣角从檐上飞掠而过,而再睁眼时却发现屋顶空无一人。侠士只当是自己眼花并未在意,顺着耳边响起的颇为急切的啼鸣寻到了檐角一个小巧的燕巢,拖了个书箧站上去小心翼翼地将雏鸟送回父母身边。抽回手时那雏鸟挽留般轻轻啄着侠士的手指,酥酥痒痒的惹得他笑了笑,小声与它对话起来:“真好,你可以回家了。”
“师姐,这书大概要晒到什么时候?”
渡船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侠士坐在船头却丝毫未闻,只觉得心痛如绞。不过离开仅半月余,他又怎会突然病重?更何况自己已经用玄水蛊将他体内之毒引走一半……
若有一天再遇到他,自己又该怎样做?
听他说最喜欢自己。
侠士这般想着,又惫懒地在床铺上翻了个身。万书楼有几个与他亲近的小弟子,有时还会上楼寻他,嘴里还念叨着怎么雨天精神晴天就蔫了。侠士边笑边抓抓松垮的发髻,任不听话的发丝顺着他的指尖流泻散落在他肩膀上,与衣领处的红梅枝虬在一起。
而直至今日,自己才得知玄水蛊之事。那些自己不解的、他不愿靠近自己的原因,仿佛一瞬间有了答案。若自己始终被蒙在鼓里,他是不是还要将这秘密永远埋在心底?
“当然,最喜欢他。”
“……所以那黑鸦陶寒亭竟是遭受了这般苦难,倒也难怪……”有个稚嫩的声音响起,似是对恶人谷十恶之一的陶寒亭起了怜悯之心。可是接着另一个声音又反驳于他:“若只是为报方紫霞的仇,杀了仇人也就罢了,可他又杀了多少无辜之人?怎能因此说他其实是好人?”
听到侠士带着孩子气的埋怨,杨青月先是展颜一笑,又想到刚刚用琴音探知的他身上的伤,脸色又沉了下来。侠士看到他的表情迅速变化,还以为是自己这话太过任性,一时有些慌张,双手在背后绞着低下了头,赧然道:
“什么,居然请崖牙……”
仿佛亲密的恋人牵手同行一般。
雏鸟的瞳眸黑漆漆湿漉漉的,如同一个好奇的听众,勾起了侠士倾诉的欲望:“我喜欢这里的水,这里的风,这里的树,这里的花……”仿佛一瞬间想到什么似的,他的脸颊上浮起淡淡的粉,面对懵懂无知的幼燕羞涩地笑着,压低了嗓音极认真地将埋藏许久的话语轻悄吐露出来:
因为侠士最近勤快出没于再来镇,有个弟子认出了他:“你不是那个……帮越娇婆婆干活的人吗?”
“等你主动告诉我。”
侠士从未感到这般无力,他张了张嘴想劝慰杨青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杨青月也意识到侠士想安抚自己,只轻轻摆手示意他不必出言,抬眼望向挽音阁的深处,眸光摇曳不定:
听到这个名字,人群中除了杨青月自己和侠士之外,大多人都变了脸色,但那不再是对未知事物的惧怕,而是“原来如此”的释然和敬佩。侠士站在杨青月身边将那些脸容上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莫名泛起酸意,叉起手轻嗤了一声表示不满。
侠士一时心乱如麻冲了过去,将那几个年轻后生吓了一跳。他磕磕巴巴地道了歉后,眼神木然地盯着那个为首的弟子,几乎有些口不择言地质问道:
“然而此琴本应藏于长歌门挽音阁内,你又从何处得来?”
“我可以等……”他的吐息也是轻轻的,瞬间被风揉碎逸散开去。
“嘶!”侠士急忙去摸那道伤,却意外发现有人比他更快——杨青月用自己里衣的袖口帮侠士按住出血的地方,动作柔缓,带着薄茧的指腹略过侠士的眉眼,温润得如同风中轻抖双翅的蝶。他身形比侠士高些,轻触间侠士恍惚中觉得自己仿佛被主动拥入怀抱,甚至还能感受到身后人渐强的心跳……
杨青月也未预料到侠士会在此时去而复返。
“大公子。”
*琴音作剑刃和杨青月习知天音知脉来自于江天夜宴副本动画
侠士乘着渡船先到的思齐书市。那个船夫还认得他,目送他离开时还和他挥挥手邀他下次再来。侠士应着心里却惆怅,等快走出书市地界时又回头望了望漱心堂那棵桃树,闭眼想象了明年春日花色灼灼的美景,而后转身离去。
“大公子……你听我……解释……”
她的声音极轻,几被蝉鸣掩去,却一字一句完整落入杨青月耳中。琴曲并未因此有一丝阕误或停顿,弹奏者似乎也未受影响——阿青这般想着抬起头来,极为惊恐地发现杨青月虽面不改色,嘴角却沁出一丝冶艳的鲜红,无声无息地滴落下来。
待阿青再次爬上阁楼寻他时,落入眼帘的便是空空如也的房间,和那支盛放的海棠花枝。她走上前,看到床榻上那件衣袍和未曾见过的帕子,莫名其妙想到只有鹤栖岛那里有海棠花丛,侠士竟是自己跑了这么远去折一枝不甚名贵的花……
在初夏醉人的温暖里,侠士意识到自己已经在长歌门逗留太久。这段日子虽然美好,却如蜃景般脆弱不堪:他埋藏在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感情,满满地属于一个月光般皎净之人——而那人高高在上,如同广寒中起舞的青鸾,孤独且高贵。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中年男子也未曾想到会有人清楚知晓这把琴的来处,还反将他一军。他一副无赖模样,眼神上下打量着杨青月“嘿嘿”笑出声来,讥讽道:“你这病秧子,又是何人?”
赵宫商模糊记得凤瑶和他提起过这种蛊的效用,他一边绞尽脑汁回忆,一边磕磕绊绊地向着众人比划。当讲到玄水蛊能让施蛊人为他人分担病痛时,病榻上的杨青月脸色极为苍白,身躯不受控制地战栗着,脑海中浮现出侠士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笑容。
阿青将箱箧放下,小声回答:
在那一刻,侠士感觉有种比夜风更凉的寒意逼他扬起了头。他抬眸的一瞬,整个人被一双冷冽的目光攫住动弹不得,只能强装镇定,向那目光的主人露出一个傻笑,嗓音柔软却飘忽: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那中年男人横眉竖目,嗓音越发大起来:“偌大长歌门竟无人识得此琴,又怎敢恬颜称自己以琴剑传世?”
周遭弟子感受到琴曲的威压,小声惊呼担忧着对面那个尚无反应的黛青色身影。侠士虽然完全信任杨青月,但也感受到了对方的磅礴杀意,望向他的眼神也带了些关切,甚至举起双手挥舞着似在为他助威。原本微闭双眼的杨青月也仿佛对落在自己身上的热意目光有所触知,轻侧头去便看到人群中那个倔强身影,展眉一笑后蹙了眉峰,坚定严肃地奏响了手中的琴。
侠士这才反应过来,扭头看向不作声的杨青月,一时羞恼:“大公子为何不提醒我!”而杨青月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看着侠士,嘴角还挂着笑:“你那般入迷,我又怎么忍心。”而后俯身出了船舱径直上岸。
侠士早先听说长歌门有这样一宗秘技却从未见识过,没想到竟在此刻被杨青月轻轻巧巧地制住,毫无还手之力。他两只手腕被吊起,双腿被迫分开,以一种极为暧昧的姿势仰躺在榻上,望着冷冷俯瞰着自己的杨青月喉头咕哝了几声,小声求饶道:
前往渡口的路上侠士走在杨青月身后,明显感觉到他故意放慢了脚步,仿佛在配合自己。这让内心已然开始动摇的侠士更为惶恐,猜测他可能是发现了什么,忍着脚腕逐渐强烈的疼痛低着头不敢作声,在登船时也努力装作正常的模样。待船夫询问两人目的地时,杨青月不说话只是盯着侠士,侠士如芒在背缩了脖子沉吟许久,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回答道:
“先生,书市到了!”
远处的大师姐听到侠士提起她,急忙摆手示意不要考顾虑自己,朝着侠士将双手拢在脸颊两侧故意拖了长音:“我——无——事——你——快——去——吧——”
原本他有很多关心病情的话想说,可那如朔风刺骨的冰冷眼神让他瞬间意识到他面前的杨青月已经知道了一切。被彻底看穿的惶然只能让侠士努力挤出一个傻笑试图搪塞,乖巧唤他的同时试图后退几步为迅速离开做好准备。可这眼皮底下的小动作又怎不会被盛怒的杨青月看穿,侠士只听到几声骤然响起的琴音便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仿佛被丝线把持的人偶一般越入窗户,跌在屋内干净的床榻上。
与万书楼前粗略探得的结果一致,侠士的脉象有异。不只是他新伤的右脚,还有他体内的经脉循行——然而这脉象竟如此熟悉,就如同从自己身上硬生生抽离出的一般。
“你怎么敢如此对我……”
杨青月自是不知缘由,只当是自己行为过激便也收敛神色。湖天济阔,偶有鸥鹭惊起划过碧空,远处门内弟子们时有时无的笑谈声透过舱篷,一副生气盎然的景象。侠士很快着了迷,没意识到小船早已到达思齐书市的渡口,直到船夫将头伸进船舱唤他:
“竟然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侠士模糊想着。
两人思齐书市的行程戛然而止。侠士被杨青月主动触碰之后整个脸庞滚烫如火,自然也无心在这拥攘之地逗留。对他而言,就算再过迟钝,也能从杨青月刚才的动作中嗅出一丝不寻常来。
“……平沙落雁!”
可最后他还是走了,留下自己送他的所有东西,绝情般果断;却又留下一枝盛放的海棠,让未曾言说的情意欲盖弥彰。
相比于他这里的火热气氛,那边竟有些令人心碎的落寞与寂寥。
“父亲的静水流霆,也如此与他契合。”
“……父亲想送逸飞离开长歌门历练。我虽赞成,却也有些担忧;然而今日,观其心境,竟是胸有成竹。”他仿佛在否定自己一般摇了摇头,“倒是我多虑了。”
怎么会……
思齐书市中围观的弟子多是刚入门不久,仅在传言中听说过这位深居简出的长歌门大公子,又因为“疯大爷”的称谓对杨青月避而远之,因此并不认得他。而少数识得他身份的人多为书市中帮忙的老仆,未曾见识过中年男子这般蛮横无理的挑衅,一时失声也不敢指认他。
“虽不知公子是何人,但我今日失态在先,言语多有冒犯,还请宽恕。”
然而,他又是如何发现的?侠士皱了眉头。若是自己因右脚扭伤走路别扭被他察觉倒也罢了,他会不会通过其他的手段探知自己身上的伤,比如他的琴音……
侠士突然想到了那夜,自己不合礼数、甚至有些轻薄的亲吻。他的脸颊一瞬间红透,如同树梢挂罥的成熟秋柿。
“怎么回事?”
侠士清楚,若沉迷其中再不抽身,怕是要彻底渴毙于荒漠风沙之中。
被制住手腕的侠士其实有些困窘。他模糊觉得自己与杨青月现在的姿势颇为暧昧,但他又从未与其他同性有过如此长时间的接触,安慰自己这不过是表达亲近的动作,也就顺从杨青月握住他的手腕没再挣开。然而即使努力做着心理建设,侠士还是感到被杨青月泛凉的指尖触碰的肌肤着火般灼燃起来,很快一抹赤色便爬上了他的耳廓。
“是我搅扰了。”
人群逐渐散了,在张佑收拾行囊时侠士蹭到杨青月身边,想起来什么似的扯了扯他的袖子,满脸不高兴,附在他耳边轻轻抱怨道:
难道,和自己的忽然离去有关?
他虽然飘零江湖孑然一身,并未有过露水情缘,但却也清楚动心是什么滋味。先前护送叶凡和唐小婉逃婚时,他和叶凡在夜里说过悄悄话,那夜月光澄净,洒落在那年轻小公子还带着淡淡绯色的脸颊上,映得那张俊秀的面庞簌然生动。他双眼亮闪闪的,笑得开朗,有离经叛道的兴奋,更有能拥爱人入怀的快慰,当时侠士满心满眼都是羡慕,偷偷幻想着自己是否也会有一天遇上这样一个人。
杨青月看着动作僵硬缓缓坐下的侠士,戏弄之心骤起,故意往前挪了挪继续缩短两人间的距离。侠士哪会想到杨青月竟有此动作,腰脊挺得极直移开目光望向舱外。然而再怎样躲两人依然会在这狭窄的空间内彼此交换呼吸,恍惚间侠士再次嗅到了他身上清淡的红梅香气。
待他接过,杨青月转身便向侠士走去,看到侠士还傻傻站在原地盯着自己一副不自知的模样,怒气不免更甚。然而当他开口想质问侠士时,眼眸却不受控制地落在那爿带着细弱水光的薄唇上,它们正因身体主人的惊惶而微微颤抖着。杨青月目光上移,和侠士躲闪的乌色眸子对视,借着日光一望到底,盈盈中透着清澈的虔诚和摇曳的不安,让他原本涌到嘴边的话语竟无法吐露,热意与酸涩瞬间在胸腔内满溢。
望着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为首的弟子侧过身将自己的同侪挡在后面,十分警惕:“你是谁?问这个做什么?”
又过了数日,梅雨细细复疏疏,似有渐停之势。而在这段时间里侠士却愈发感受到阴雨针毒性之烈,万幸杨青月最近极为忙碌无暇顾他,加之毒发多在深夜,一有预兆侠士便躲到万书楼的三层阁楼间,忍一夜也就罢了。偶尔昏沉时侠士也会想到自己是否太过冲动用玄水蛊引毒入体,但随即杨青月忍痛的模样浮现在脑海里,他瞬间便打消了念头,甚至还有些得意自己想出了这等好主意。
既是如此,侠士便也乐呵呵地随着杨青月上了小船。登船时杨青月主动松开了两人相握的手,让侠士心底里涌出一丝惆怅;而后他却发现由于船舱窄小只能容得两人相对而坐,身躯甚至极为贴近,又因尴尬浑身一哆嗦。
听至此处,不止杨青月和侠士,围观的人们也惊起一片嘘声。先前被张佑指认说碰坏此琴的年轻后生此时也是一脸羞惭连声道歉,杨青月看向张佑,非常大度地开口道:“既是如此,还请先生暂留长歌门,我去请崖牙姑娘为先生修复此琴。”
千岛湖阔数千里,波光摇碧山。
“大公子————!”
最后侠士还是向船夫道了歉,生闷气一般无视岸上杨青月向他伸来的手,踩在船舷上想直接跳上去。可他没有估算好高度,加上船舷因潮湿生了青苔,脚下一滑竟是要摔进湖中。杨青月心中大惊,急忙扯住侠士挥舞的手臂,而侠士也借力跨马步般将右脚踩在还未离去的小船船顶上,以一种滑稽的姿态保持住了平衡。虽然周遭吵闹,侠士还是清楚地听到了自己脚踝上“咔嚓”一声似是扭到了,但他并未声张,在岸上站稳后乖乖站着任由杨青月细碎数落了他一番,之后便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到了书市大门口。
侠士把自己闷在被子里狠狠睡了一个长觉,醒来时已近破晓。他坐起身时发现自己手边放着一个玉白色的小瓷瓶,打开盖子闻一闻便认出这瓶中装的是活血化瘀的伤药。侠士原先的猜测也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杨青月必定是发现了自己身上的伤,却并未说出口,仅以这种沉默的方式来回复。
提到越娇,几个弟子突然变了脸色,用怜悯的眼神看向侠士。她的脾气古怪不讨人喜欢,也只有侠士这个突然到来的外乡人受得了她的使唤,还意外讨得她欢喜,所以大家都觉得侠士是个奇人,同样也应是个好人。思至此处,那个拿信的弟子正色道:“是门内传信,说大公子再次病重,正在到处寻求良医……”
听到“九变玉徽”崖牙之名,又是一片窃窃私语。张佑也一愣,面色惭愧之意更深:“公子琴技深厚还以德报怨,我心服口服。在下愚鲁,虽已冲撞公子,但还望请教公子名姓……”
他又看向那把檐下霜,眼神中似是不忍:“我正是张梁之侄张佑,此琴虽并称檐下霜,却并非长歌门内收藏原品,而是我叔叔仿制之作——原物为他出师后斫制的第一把琴,而今他已病重,每每思及当年却总觉不够完美,便依照先前形容重新制作。”他言语极为恳切,“还请公子安心。”
*张梁应是在长歌武器黄字里出现过,但他的故事和其他不认识的npc都是我编的,不要信
自己,不过是栖于乱棘中的一只野雀罢了。
当万书楼观书的客人逐渐减少,长歌弟子们终于可以歇一口气的时候,侠士下了离去的决心。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侠士将杨青月送给自己的长歌袍服叠得整齐,并将那块绣了翠竹和新月的绸帕放在最上,用插着一枝海棠的白玉瓷瓶压着,轻轻放在阁楼的榻板上。蝉鸣渐起,人们昏昏欲睡,他就这般毫无声息地隐没于无人的昼梦中,如同云散无踪。
这话可有点过分了。侠士撇撇嘴,盯着那把琴左看右看,除了觉得上白下黑的颜色有些怪,也没看出来哪里有特异之处。而他身边也不乏门内弟子交头接耳,大家都没觉得这琴哪里珍奇,看向那男子的眼神中带了些不解和鄙夷。侠士挠挠头,张嘴想为莫名其妙被扣上帽子的长歌门说几句公道话,可刚开口就看到身旁杨青月眸光浓墨般深稠,冷冷地落在那个男子身上,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你说谁,是谁病重了?”
“你不要在意那些……他们只是不了解你而已。”
侠士胡思乱想时并未注意杨青月面容上的表情变化。他惯常的笑意忽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和不可置信,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侠士,然而只一瞬便恢复成先前的模样,轻声开口:
杨青月似乎早预料到会是这样,垂了眉眼,嗓音平静如冰:
侠士眉眼弯弯,眸光温柔:“在这里呆得太久,我都快喜欢上这里不舍得走了。”
“蛊术?!”屋内众人大吃一惊,其中赵宫商反应最大。他先前被妮灿下过“有情人”的禁蛊,自是知晓五仙教的蛊有多厉害,但他想到刚才裴元的话很快冷静下来,陷入思索中。此蛊并未伤人反之减轻了杨青月的痛苦,应是有人刻意为之;然而蛊术又不同于药物,通常要求施蛊人自甘情愿奉献出什么作为代价,若此蛊能承担杨青月身上的阴雨针之毒,那另一半的毒怕是……
杨青月只感觉到极度的愤怒。但他无可奈何,双臂无力垂落,锦被下藏着的手掌心几乎被指尖掐出血来。
“杨青月。”
杨青月轻叹了口气。他本不欲展明身份,但箭在弦上,只得轻轻回答:
既然说起叶凡挑起话头,侠士眉飞色舞起来。他手上活计没停,从叶凡唐小婉私奔开始,絮絮说到叶婧衣和卫栖梧,以及自己勇闯荻花圣殿的故事。虽然侠士并无口舌生花之能,但他的故事讲得确实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半支香的时间身旁便围了一群小弟子,连见多识广的大师姐也瞪大了眼睛认真听着。
他经陆路先至扬州,打算歇上几天,之后再乘船前往藏剑山庄。徘徊在扬州城外的侠士意识到自己似乎对下一个目的地并不迫切,甚至在运河沿岸看到客船时也毫无成行之意。分明刚刚从长歌门落荒而逃,又怎会如此犹豫,不忍离开?侠士内心苦恼却一筹莫展,他安慰自己再在扬州多待些时日是为了攒攒盘缠,以免衣装太过破落被藏剑护庄弟子当作流浪汉赶出来。
而此刻的侠士,面对的正是怒不可遏的长歌门大公子。
这么一住便又是小半月,一日他帮忙跑腿送货去敬师堂,见到里面几个身着长歌服饰的弟子便顿生亲切之感,想上前打招呼。然而这几个弟子拿着一封信件神态慌张,似乎在商量着什么,侠士好奇竖起了耳朵,却意外听到了“长歌门”、“大公子”、“病重”等让他心惊肉跳的词语。
湖风带着凉意穿过侠士单薄的衣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走得急,没来得及将外袍穿上便匆匆赶来,身上还发着抖,就这般颤着双手悄悄打开了内室墙壁上的窗户,鼓起勇气探进头去向里望。
好像也没什么事,侠士偷偷活动了一下右脚脚腕——起码现在还没有感觉。他这般想着,注意力很快被书市上来来往往的人和琳琅满目的书籍吸引,正当他四处乱瞧时却意外撞上了人,急忙收回目光准备道歉,抬眸才发现竟是一头撞在杨青月身上,顿时又红了脸。然而侠士注意到杨青月似乎完全没在意,他此时正眉头紧锁看向喧闹的前方,那里层层围了许多人,隐约还有争吵声传来。
一曲终了,中年男子虽极为不甘,但却不得不承认自己败了。他收起琴,一改先前的不敬模样向杨青月做了个揖,诚恳致歉: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见侠士扔下手中的货物冲出敬师堂。众人虽不解,但还是好心对他离去的身影大喊道:“未时三刻扬州码头有前往长歌门的渡船,莫错过了!”
而自己若今日再度造访,又该以何种面目面对他?
也就是在那刻,侠士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喜欢那个高不可攀的人,想到他时内心溢满甜蜜和苦涩,唇间更唤不出他的名字——但他们两人最终不过殊途,自己也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罢了。
侠士非常想答应杨青月,可转眼又想到忙碌的大师姐,嘴角一撇一副失望的样子:“但我答应了师姐帮她晒书……”
而今日侠士却不再敢承认,他的心里已然驻足了一个黛青色的身影。
“……对不起。”
幸而天公作美,连续几日都是晴好的天气,先前引入身体的阴雨毒也并未发作,侠士甚至感觉自己已经能够行动自如了,便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走出来吹吹风。忽然有只幼燕在他眼前盘旋落下,他急忙伸手去接,将那意外离巢的小生灵笼在手心里,听它透过自己手指间隙哀戚地啁啾。
他的眼前一亮,脱口而出:“玄水蛊!”
侠士不知道杨青月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听了多久、听到了多少。想到自己说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侠士忽然有些心虚地拧了拧鼻子。他停下后,众多弟子从故事里抽身,自然也发现了杨青月,有的弟子一声怪叫后飞速跑掉,剩下的弟子有些战战兢兢向他行礼,有些愣在那里仿佛失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大师姐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迎上去唤他:“大公子。”
相思草。
那日他因心悸犯了宿疾后结结实实病了一场,崖牙知道后甚至寻了在正七秀坊做客的好友裴元前来为他诊治,甫一触脉裴元便意识到他脉象已不似往日。
在这片人潮拥挤的区域内,竟无一人讲出杨青月的名号。
与那张檐下霜奏出的曲调完全不同,杨青月的琴声似深泉幽愀,清雨流过松花落入水中溅起寒漪,清清凌凌却又如泣沉吟。随着他的琴音,侠士也感觉自己缓行在化雪的春日,从头到脚都是清透的爽利,恍惚中又怎知这曲并非他常日所听,而来自于长歌门内另一支心法——天音知脉之曲。纵使杨尹安也并不曾料得,精熟于《莫问曲》的杨青月,也同样谙习天音知脉心法。在侠士未曾发觉之时,几个曲调直扑他而来,顺着他的体腔、血脉与骨骼一起共鸣,他体内的关隘伤情短短一瞬便被探查清楚,而奏者却在此刻差点乱了心神。
反正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开千岛湖,离开长歌门。
而后他也不再逗留,眼眸停在侠士身上几秒后便转身准备乘来时的小舟离开。侠士被打量时心底里莫名憋了一口气,在看到杨青月毫不犹豫地踏上甲板时,赌气般冲上去扯了他的衣袖,惹得杨青月一挑眉回身直直与侠士对视。
“听众既散,不如和我同去思齐书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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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士声音很低,但他微仰着头眼神坚定。杨青月看到他眸中波光粼粼,心头一软,顺着他刚才拽着自己衣袖的右手绕了一圈,穿过他没有束护臂的松散袖口,恶作剧似的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牵引侠士靠近了些。
当连绵阴雨终于结束,千岛湖再次被温煦日光照耀时,长歌门上下一片雀跃,连年轻弟子私下称呼“老古板”的鸿鹄院里的弟子也躁动起来。侠士也一样被这兴奋的情绪感染,当大师姐唤他帮忙晒书时满口答应,吭哧吭哧开始搬书。
“此琴名檐下霜,由江南斫琴大师张梁所制,因油桐木为琴身、白玉髓饰琴头而得名。”杨青月嗓音清冷平直,却明显带着不快,甚至有一丝遮掩不住的戾气:
“这人现在软了,先前说话那么难听,你还要帮他!”
侠士先前对自己避而不见,杨青月也是知晓的。在探知侠士身上有恙后,他曾以为是自己那个有心放任的亲密接触过与唐突,导致侠士躲进万书楼数日之久。自己虽担心,却又想到侠士那双惊惶躲闪的眸子,只得强逼自己不再去顾及他,仅在实在念他的一日悄无声息地行至万书楼,坐在他目光不及之处,看他满脸忧色望向漱心堂,看他伸手去接离巢的幼鸟,听他孩子气地嘀嘀咕咕和幼鸟对话。
庭院里叽叽喳喳热闹非凡,也引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侠士手舞足蹈学着烛龙殿中醉蛛老人的癫狂神态故意吓得胆小的弟子大呼小叫,正当他嘿嘿坏笑时抬眼便看到了渡口树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怎么?”
“他走了。”
侠士看向杨青月。他的嘴角还有一丝笑容,只是侠士怎样看都觉得他是在强颜欢笑,甚至像是自嘲。
大师姐挑眉:“哟,你还认得叶五呢?”
侠士不敢再往下想,他突然后悔自己离开时留下了那枝海棠,让他的心事如同艳醴的花萼般昭然若揭。当时的他以为自己之后再也不会踏足长歌门一步,怀着辞别的决心和隐秘的爱意折下鹤栖岛那枝绽放最盛的花枝,几近虔诚地放入那个还带着药香的瓷瓶中。
待侠士再次抵达长歌门时,明月已上帘栊。他未去渡口乘船,绕着万书楼和挽音阁走了一大圈,趁着夜色沉沉轻手轻脚摸进了怀仁斋的庭院。虽然路途上他极为急迫,然而到达怀仁斋看到屋内熟悉的灯光时,侠士却变得彷徨和踌躇,整个人缩在角落将呼吸压到最小声,直到那如豆灯火彻底熄灭后才缓缓站起身来。
杨逸飞似是例行公事一般,在挽音阁只待了一阵便出门而去了。看着他撑起伞迅捷消失在雨幕中,侠士转从屏风后走出,无声站到杨青月身边。他不太敢猜测今日杨青月带他来此地的本意,便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直到一声轻叹打破了这份寂静。
“既然还不会飞,就要小心些呀。”
“你不必知我是谁。若你败于我,还请收回先前对长歌门不敬之语。”
仿佛晴天霹雳,侠士不敢再继续想象下去,蜷起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几乎握不紧那瓶伤药。但很快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抱膝坐起为扭伤的脚踝上药,动作甚至有些着急,似乎如此做伤口就能快速恢复一般。
“怎么了?”侠士在杨青月背后探了头往里瞧,只见一个面目不善的中年男子抱着一把琴正责骂面前的年轻后生,两人都未着长歌服饰,看起来应是外乡人。侠士侧耳听了半晌,渐渐搞清楚了为何两人起了口角:那中年男人将手中之琴视若珍宝,几不离身,今日正前来长歌观书;而年轻人可能是不小心与那男人有了磕碰,导致琴身破损,但却始终不愿承认是自己的过失,因此争吵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