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降临(清水)(3/8)

    真司一把扯过秋山莲手里一路提着过来的袋子。

    “哪有人去别人家里做客只买一袋苹果的!”真司嘟着嘴说。他从袋子里挑出几颗大一些的,起身丢进水槽里,然后系上挂在墙上的围裙,开始清洗苹果,边洗边抱怨着。

    “又不是平安夜,为什么突然想起来买苹果。”

    “……”

    “以前也不是没有一起过过平安夜。而且,苹果的话……”莲坐在沙发上,认真地凝视着他,说,“这个就要问你了,你自己的承诺。”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哪记得!”真司没好气地回答,顺势在围巾上擦干手,“我跟很多人都承诺过,我怎么记得清是哪次……”

    “还记得我们当时的约定吗?结束战斗之后要做什么。”

    “嗯让我想想……对了,是不是在故乡红红的苹果树下,和你,和惠里小姐,和大家再见面……”

    “你能记得就好。”

    “哎呀你这家伙,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真司开始数落他,“那种糟糕的性格,该不会还没有结婚吧?”

    莲倒是很爽快地承认了。“对啊。”

    “和惠里小姐分开之后,竟然没有回去找她的念头吗?”

    “我可不想回到以前的日子。再说,惠里也有了新生活,我并不想打扰她。”

    “好吧,你其实还是挺好心的。要我说,虽然人生不是非要结婚,但不结婚的话,总觉得缺少了什么。和大家分开以后,我也遇到了许多不同的人和没经历过事,周围的人渐渐都结婚生子了,我却始终感受不到没有当初的那种热情高涨的情绪。啊,该怎么说呢,我果然还是很笨……莲——”

    说到一半,真司忽然抬起头。

    “要吃苹果吗?是你带来的。”

    他把苹果抛了过去,莲接住红彤彤的苹果,在皮上咬了一口。他发现真司正在看墙上的钟。

    “城户,你在等什么人吗?”

    “这么晚了,我还能等谁啊。”真司叹了一口气,重新靠在他身边坐下,“好担心你会突然走掉,毕竟好久没人到这个家来了。

    “你也没有结婚。”莲忽然就说。

    真司诧异地问:“啊?从哪看出来的。”

    “这有什么,没在这里看到女人的东西,也没有女人生活过的痕迹。”莲装作不经意地打量周围,“不是说房子已经住了十几年了吗?你一个人住?”

    真司紧张地瞪大了眼睛:

    “别一副很懂的表情,说不定我早就离过婚了!”

    “真的吗?那你还真是糟糕,把女人骗来结婚,又因为做错了什么就轻易放弃。你对感情还真是相当不负责任。”

    “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到底因为什么,你、你才不会知道!”

    “都一把年纪了,结果还是跟从前一样笨。”

    真司急切地狡辩。

    “那又怎么样!同事都说我就算很笨,也是个可爱的大叔……什么啊,我才不是大叔!我是大叔的话,你也是大叔,有什么资格说我!”

    他说到一半,忍不住拍着脑袋,眉头紧皱成一团。

    “我真是个傻瓜,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要是……喂,莲。”

    “嗯。怎么了?”

    “你也还是一个人吧,虽然没结婚。”

    莲点点头。

    “最近我一个人总觉得很寂寞,说不上来究竟怎么回事。如果不嫌弃,你要不要……”

    莲直接说出那句话。

    “我可以住过来吗?最近公寓快到期了。”

    真司惊讶道。

    “搞什么啊,你还在住公寓!”

    “那就是答应了。”

    到了这一步,真司得意地说。

    “现在轮到我算你的欠账了吧,哈哈。”

    “还敢提欠账吗?是谁把这事忘了二十年,二十年前的十三万到现在的利息都够买你这套房子了,竟然还……”

    “该死!为什么要提醒我这个……坏心眼的家伙,要是再敢把仇家惹过来,我才不会救你!”

    “笨蛋的话我才不会傻到相信。我知道,你不可能放着我不管的。”

    “别拆穿我啦,明明知道我不忍心,还要故意说这种话让我担心……”

    他们激烈地争论着,某个瞬间,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莲。”真司轻声地说,戳了戳莲的胳膊,“你会突然离开吗?”

    “我不会走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真司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好啊好啊,我知道你这次也不会骗我”

    “要吃吗?”

    莲把咬掉一半的苹果递过去。

    “烦死了,竟然把吃剩下的给我。”

    “分享的苹果会更有意义吧。”

    “说的也对……”

    大家又一次见面了呢。真司握着手中的苹果想,这就是象征平安的果实了,和他们的结局一样。以后的日子,该像现在这样,平安地走下去就好了。

    城户真司曾在幼年时见过一只黑猫。

    那只猫挺起胸脯,站在高高的柜子上,趾高气昂,自命不凡,庄严端坐的姿态立即让人联想到某位山神的使者。

    尽管人们在猫专属的住处安排了充足的食物与水,但神使大人却不肯垂怜猫舍里的贡品,坚持要钻进人类的屋舍,从真司的手中抢夺少得可怜的食物。

    那只黑猫傲慢地挥了挥爪子,打翻真司的瓷碗,盛满的食物应声倾倒在地。黑猫一下子跃到对面的橱窗上,轻盈地落脚,仿佛不经意,又像是故意似的,抬爪便踢倒了架子上的玻璃水缸。做罢这一系列事情之后,它又若无其事地跳到远处去了,在残阳的笼罩下,餍足地趴在门口舔舐爪尖,脊背光滑的皮毛反射出金色的光泽。

    真司最开始为自己打扰了那只黑猫的修行而感到羞愧。由于被大人告诫不要轻易得罪神使,他只好避开黑猫所处的空间,转而藏身于角落。他躲在灶台下脏兮兮的烧火堆里,浑身沾满木炭的碎屑,暗自祈祷被黑猫光顾后的地方还有剩余的食物。

    一开始他想:与其说是被猫发现,不如说自己侵入了猫的领地。然而冷静下来后发现,这种胡话很显然违背了常理。神使大人的地盘向来是鼠群出没的厨房附近,可他是为了进食才来到厨房的,人类的生存依靠摄取食物,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所以,深知人情的神使大人才不该怪罪于他。

    为什么忽然又抛弃敬畏,转而厌烦起那只猫呢?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顿好饭的真司,肚子一直咕噜噜地叫着。祖母瞎掉一只眼睛后,整日以泪洗面,最近连另一只眼睛也渐渐坏死了。因此,老人无法拖着衰老的身躯和两只快要彻底失明的眼睛正常务农,只能靠邻居送来的食物勉强度日。而真司,他因为喜欢在房间里安静地待着,经常被祖母忽视,就这样错过了吃饭的时间。家里没有多少留给他的饭菜,他只得一个人钻进狭小的厨房,站在缺了一只腿的木凳上,努力地伸出短短的小臂试图去触碰灶台。所以小时候的真司经常幻想,要是自己长大一点、高一点,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紧紧握住那柄沉重的勺子做饭就好了。

    对于捣乱他进食的猫,真司自然谈不上喜欢,但过了一会,当善良占据上风,他又逐渐和这只招人厌恶的猫产生了莫名其妙的、类似同病相怜的感情。

    猫是可怜的生物,因为受到神明的指点,天生背负了捉鼠的使命,所以无法像人类一样享用其他珍馐美味。要是自己也变了一只猫,栖身于狭窄的洞窟,每天为捉鼠的任务烦恼,恐怕连短短的一天都无法忍受吧。真司感同身受之余,对他们产生了怜爱之情,于是想要抚摸它们,对他们给予安慰。真司对猫的语言无师自通,光是依靠想象相互理解。但真司认定自己的想法错不了。任何生命都为了生存努力,而猫大概也有自己的苦衷,果然就是这个意思吧?

    那么,为什么猫不愿意接触人类呢?在猫的精神世界中,恐怕也将人类概而括之地理解为“某种巨型生物”,就像人类笼统地将一切猫称之为“猫”,而不会单独称呼不熟悉的猫的名字一样。只有懂行的人才能准确指出一只猫的品种,也只有熟人才能无误地叫出某只猫的名字。不过,要猫以人类的眼光去称呼同伴,这种要求完全不现实吧。人尚且没有理解同样作为人类的伙伴的想法,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接触不熟悉的人,那么也不必如此奢求猫的觉悟。其实,某些人与个别猫的灵魂瞬间的触碰,或许比人与人之间来得更为猛烈。这种情况下,友情不再拘泥于物种,而是追求纯粹的心灵沟通了。

    于是真司认为,猫这种生物正是可爱在这里呢,倘若它们不愿交朋友,就可以不用在乎表面关系的维系;如若渴望得到你的友谊,便义无反顾地跟上来,缠住你不允许你轻易离开,无一不是与人类虚伪不同的坦诚。但即使这样,依旧有人觉得猫是狡诈的动物。无论怎么样,和人类的卑劣比较起来,它们为了生存而耍的小聪明,不该被人们恶性的思想沾染,被看作不良品行。猫种处事方式,令他想到一个人。那个人也是无时无地敏锐地潜伏在暗夜的各个角落,具备着猫一般难以捉摸的性格。不过,正是因为与猫相同,所以一旦了解习性以后,他们之间也自然而然地亲近起来。

    长大后的真司重新审视过去,发觉无论在哪里,厨房的灶台永远都是低矮的存在,即使高一些的平面,最多也只能到达腰线的位置。而以前那双稚嫩的手由于从事各种维生的活计,变得粗糙、浮肿。有力的指节握住沉甸甸的厨具时,已经很难再体验到曾经拿起这些东西的困难了。

    真司端着新鲜出炉的煎饺,在餐桌前招呼大家来吃饭。婶婶闻到餐厅里四溢的香味,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表扬他。

    “今天的菜色依旧很不错嘛,小真。”

    真司笑嘻嘻地挠着头:“那当然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将视线转向秋山莲。

    那个男人,还是摆着一副臭脸,好像自己欠下3万円就能要了他的命似的。真司想。

    “莲,你说呢,今天的晚饭……”

    “别烦我。”

    跟往常一样不领情,莲一把推开了非要凑过来的真司。被莲推开之后,真司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优衣赶紧劝阻他们。

    “莲,真司,既然住在一起了,就好好相处吧。尤其是你,莲,不要总是欺负他。”

    “就是啊,别这样嘛莲,我们要好好相处。”真司顺着优衣的话说道。他端着热腾腾的饺子,用筷子夹起一只递给莲。

    “呐,是我辛苦做的,好歹吃一点吧。”

    秋山莲看着伸到眼前的饺子,再一次推开他,不屑地嗤笑道。

    “我说城户,有功夫学那种家庭主妇做饺子,不如好好去做应该做的事吧。或者,别给店里帮倒忙,至少晚上睡觉老实一点……这些要求对你来说不过分吧?”

    “莲也真是的,就不能少说两句……”

    优衣尴尬地缓解气氛。真司朝她露出微笑,毫不在乎地说。

    “没关系啦,就让他说去好了。反正,我什么样子,自己最清楚了。”

    真司看似大咧咧说着无所谓的话,但心里早就咬紧了后槽牙。

    小气鬼,瞧不起谁呢?原本粮食就十分宝贵了,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无法享用一顿饱餐。煎饺是新鲜肉馅做成的,即使已经凉透了也不能浪费。何况,他的厨艺可是花鸡最好的,连那个坏蛋律师的助理都特意来向他学艺,怎么会有人否认这个事实?莲完全没有拒绝他的理由,这样反复地推脱,恐怕只是因为单纯的不喜欢。

    莲果然挑起眉头挖苦他。

    “对了,应该恭喜你啊,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听到这里,真司默默低下头。

    等到夜深人静,大家都睡下了,真司一个人悄悄钻进厨房。剩下的那盘饺子还原封不动地在灶台上摆着。真司原本打算一个人一口气把这些都吃掉,但是一想到莲那家伙还没尝过自己亲手包的饺子,不免感到遗憾。因为他最讨厌遗憾的事,比方说后来再也找不到的黑猫,没能和已经过世的祖母见上最后一面,失去了联系的童年玩伴,还有那些回不去的记忆……

    真司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湿漉漉的感觉很不好受。他仰起头,机械般地将冰凉的饺子递进嘴里,咀嚼、嚼碎,再缓慢地咽下去。

    骑士的战斗已经陷入绝境了吧,他和莲才认识了没多久,即使对方是个出言不逊的小气鬼,但也是作为他的同伴而存在着。正因为如此,所以真司才不想产生新的遗憾。他将掺杂泪水的肉馅吞入喉咙,食道柔软的边缘产生了仿佛在被刀刃割裂般的刺痛。虽然完全凉透的食物没入喉管的滋味并不好受,但是一想到未来种种可能发生的美好生活,他的内心又燃起欣慰的情绪。

    厨房外传来轻微的鞋子摩擦地板的声音。没过一会儿,莲就站在门口了。

    “喂,这么晚了,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呢?”

    真司回过头,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嘴。

    “要你管啊。”

    “你这是……”走过来的莲看见他手上的盘子,一时语塞,“这么晚了还在厨房里,你晚饭没吃饱吗?”

    真司抬起眼睛,看着他说。

    “很明显啊,还不是因为留给你的饺子已经凉透了。谁叫你不愿意吃呢,最后只好都进到我的肚子里了。”

    “没人叫你吃掉吧,倒掉也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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