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曳航(清水)(1/8)

    真司拖拽着那条负伤的腿摇摇晃晃地上楼。他在上到二楼当中的时候停下沉重的脚步,朝着房间喊了一声。

    “莲,能帮我取一下药吗?”

    没有回应。过了半晌,屋内的男人才缓缓推开门。

    “我说,城户。”秋山莲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你怎么又变成这副狼狈模样了?”

    真司扶着楼梯,龇牙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他挠挠头,用傻乎乎的语气狡辩道:“不能怪我啊,这可是战斗时留下的正义的徽章,为了守护大家才获得的,是我的骄傲呢。”

    莲不置可否,转身走回屋里。

    “进来吧,刚才优衣把药拿过来了。”

    真司点点头,也跟着进屋。

    总算爬上自己的床铺,真司将腿架在床沿上,小心翼翼地卷起牛仔裤,褪到膝盖的位置。他取出床头柜抽屉里的棉签和碘酒,曲着膝盖,试图给自己上药。但是膝盖处结块的血痂牵动着他的痛觉,棉签稍微触及一点伤口的地方,真司就痛苦得受不了了。

    “疼——”真司抱住自己的膝盖喊道,关节的筋肉都在颤抖中抗拒,“该死,还是够不着啊。”

    对面正在看报的莲回头瞥了他一眼。

    “需要我帮忙吗?”

    真司眼前一亮,像遇到救星似的:“真的吗?莲,你太好了……”

    不过,秋山莲有自己的打算。他丢下手里的报纸,抬起下巴俯视真司。

    “求我。”

    真司沮丧着脸。他说:“我是伤员啊,伤员!欺负脆弱的伤员,这种事情是好人做得出来的吗?”

    秋山莲噗嗤笑了出来。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好人吧。”

    真司摇摇头,一本正经地替他解释。“你在说谎。我不相信莲不是好人,你一直都很好。”

    秋山莲无言以对。

    “随你怎么想。”

    话音未落,真司又继续不停念叨起来:“但是,无论怎么样,守护别人而留下的伤,难道不是很酷吗?莲也为别人受过伤吧,所以……”

    莲拽过他的手腕,将真司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上。他发现对方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细长的划痕,自然愈合后留下一道浅红色的印记。

    “哦,那这个呢?这也是为了救别人而留下的吗?”

    “这个嘛……我哪知道啊!”真司半天一声不吭,想到早上切水果时发生的意外,急忙挣开莲的手,装作若无其事地摆弄起指尖来,“不过,看起来像是不小心划破的……”

    “果然。”莲揶揄道,“真不敢相信,粗心大意的记者能写出什么好文章来?”

    提到工作,真司登时气恼不已。可以有人批评他的战斗,但是绝不允许别人挑战他的本职工作。

    “不要小瞧我啊!等我哪天发布了什么爆炸性新闻,成为东京的着名记者了,你就等着感激我吧!”

    “谁知道会不会有那天呢?凭你现在的本事,这辈子也就是个实习记者的材料了。”

    “哪有你这样说话的……”

    屋外是阴沉的雨天。真司并拢膝盖,将脚塞进莲的怀里。秋山莲替他把伤口包扎好,陪着他发呆。真司支起下巴开始幻想一片广阔的海面,荡起的微波,明媚的日光,还有拂过的海风。

    “这样子,好像有点划船的感觉了。”

    秋山莲抬头看向他,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

    “莲,战斗结束以后,我们搬去海边吧。”真司说着,难以掩饰憧憬的神色,“从小到大都在田野里长大,还没怎么见过海呢。等到结束战斗之后,我们就在千叶海边盖两间木屋,优衣和婶婶一间,我们住一间……哎呀,差点忘了惠里小姐。你应该和惠里小姐住在一起的吧?那我单独再盖一间就好了,你们有空的时候就过来找我……”

    莲打断他:“惠里不住那里。”

    “为什么?”

    “她怕水,所以肯定住在原来的公寓。”

    “可是,你让她一个人住公寓,自己却住在海边,不会相隔太远了吗?那样的话该怎么见面啊。”

    “这有什么关系,我们原来见一次面大概也要很远的距离。”

    “你怎么不搬去住呢?”

    “我们的关系还没到那种地步吧。”

    “竟然不和惠里小姐住在一起,怎么能不和女朋友一起……真是薄情的男人!”真司谴责着莲的不负责任,抿抿嘴说,“如果是我的话,肯定每时每刻都想着相爱的人,会迫不及待地希望搬过去住呢。”

    秋山莲联想到他前面所说的话,疑惑了一刻。彻底反应过来之后,马上使坏地用力握住他的小腿。

    “喂,你少说两句吧。”

    “干什么啊……”真司不满地说,漂亮的脸蛋都扭曲起来,“嘶——快住手啊,冷酷的混蛋!”

    莲关切地问:“怎么,还疼吗?”

    “但没有刚才那么痛啦。”真司倔强地否认,半睁半闭的眼睛倒像在说“依然很痛呢”。恢复了片刻过后,又开始念叨他的愿望。

    “我们去海边吧,去那里,然后过全新的生活。”

    这一次,莲虽然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再否认。自从什么时候起,他自然而然地默认维护真司那些幼稚的念头,甚至和他一道认真思考过后的生活。

    “你究竟有什么不怕的吗?”莲突然说道,“所有的战斗只知道傻愣愣地向前冲,思考问题也是这个样子。”

    “有吧。”

    “是什么?”

    真司极其小声地嘀咕。

    ——我最怕疼了。

    “城户。”莲难得主动喊他的名字,本以为他会立刻得到回应,但身边似乎没有动静。

    “真司?”莲又试探着呼唤了一句,身边只留下微弱的呼吸声。

    “……睡着了。”

    真司梦见了游船。然而,那只是战斗中的幻视。怪物的尖刺扯断了他的脊梁,那是他从未经历过的疼痛。真司将痛苦的眼泪全部咽回去,因为这还不是哭泣的时候啊!他默默地在心里告诉自己。还有人在等待着他,他还不能倒下。

    然而,被倒刺穿透身体的一瞬间,真司并没有感受到除身体之外的精神上的疼痛,因为他看见那些簇拥着他的破裂的玻璃仿佛缓缓升起的海平面,一点一点从四面八方奔涌袭来,然后将他吞噬、包围住了。反射着耀眼白光的巨大镜面,太阳、月亮、星星同时悬挂在天空的某一边,海面扬帆的航船行驶在玻璃碎片构成的波涛中。所有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象征美好的一切事物突然间都出现在了眼前,像是特意庆祝他的到来。如此奇异瑰丽的幻象着实令人沉醉。掀起眼帘这片幕布,真司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顺着海风的方向随波逐流,起伏不定地承受着大海的波翻浪滚。最后,高达几十米的翻腾海浪将他的身躯彻底淹没了,他的意识逐渐被航线拖曳着飘向未知的彼方。

    “莲……”

    真司喃喃道。

    “城户!坚持住啊,会没事的!”

    莲的表情看上去那么悲伤。真司笑了笑,垂目看着莲与他重叠在一起的掌心和手背,两双十指紧扣的手,指缝间流淌下的沾染的血迹简直充当了粘合剂,将他们的身体和灵魂牢牢缀合成一团,再也不会分开。

    这还是他,数量确实屈指可数,质量也十分堪忧。我觉得大部分情况下,或许房东婶婶家宠物狗撒娇的声音都比他写的稿子条理清晰吧。

    总之,我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主编其实对大部分工作一窍不通,要不是当年遇上了好时代,靠几篇爆火的新闻稿成为着名记者,现在大概也不可能担任我们的领导。

    要说让主编成为大记者的那几篇稿件,不是因为他抢到了什么先机,而仅仅由于歪打正着撞上了时事。过去十几年,他写了许多呼吁大家要关注身边的亲人朋友、不要陷入无休止的战争的文章,大都在社会上引起激烈反响。也就是那时候,许多失业者躲在脏乱差的出租屋里,时时刻刻担心导弹会从头顶上掉下来,把自己和破破烂烂的房子一起炸成一片废墟。因为那会正赶上国际动荡,所有人每天都担忧着战争的事,主编的想法和大家的心思不谋而合了,并且把大家的想法表达出来了,于是才会出名。可是,要说那会儿的新闻记者不关注这个话题,倒也不尽然。绝大多数人都不敢轻易触碰这种话题,也只有那个纯真的人能写出这么大胆的文章。

    不出所料的,主编的几篇文章登上报纸后,他很快就被各家报社争着邀请去写文章发表在自家报纸上,去各种座谈会、演讲……到最后,甚至连首相都想见他,昔日名不见经传的小记者突然一下子变得抢手起来。我猜测,正因为那会儿大家都被世道欺骗了,才会特别想看主编笔下那些淳朴的报道,毕竟谁也不想在现实中被骗,然后继续在各色花边新闻报上找不痛快吧?可是话说回来,现在的人反而又开始爱看虚假夸张的报道了,这才导致主编几度濒临失业。不得不说,世道还真是个轮回啊!

    最近,我发现主编大叔似乎有什么事瞒着我。平时他每天都会提前一分钟下班,不多也不少。虽然业务能力不怎么样,但他从来不会早退,或者长时间看着电脑发呆。

    这天我正在整理文件,坐在我对面的主编朝着屏幕傻乎乎地笑,已经笑了好半天了,真是古怪。我好奇地凑过去,一眼望见屏幕上的照片。屏幕上其实是一张双人照片,一个金发男人和一个高不少的黑衣帅哥,画面颇为模糊,看起来拍摄时间有些年头了。

    “这个男人是谁?看上去好帅气啊。主编你要采访他吗?”

    我指着那个风衣男情不自禁就将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主编吓了一跳。他差点蹦起来,转椅哗哗向后移动了将近一米,激动地抚着心口。

    “你这小子,竟然偷看我的电脑!”

    我理直气壮地说:“哪有啊主编,明明是您把电脑打开,然后我就看见了。是这样吧?”

    我就是随口一说而已,没想到他真的挠着头开始反思。

    “倒也没错,是我先打开电脑,然后再叫你过来。对,是我的问题……”

    这个笨蛋大叔。我无奈地心想,居然拿一个实习生没辙了。

    不过主编只是反应迟钝,也不是完全的呆子。他反应过来以后,立刻跳起来揪住我的耳朵。

    “你这小子!谁让你看我的电脑了,知道会看见,不知道自己把脑袋转过去吗?”

    我立马假装哭鼻子,半蹲下来,一把抱住主编的大腿。

    “对不起主编,我在反省了。但是啊,我这个月的工资已经被扣得差不多了,实在抱歉……”

    他稍微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揉揉我的发顶,拉住我的胳膊让我起来。

    “好吧,说得这么可怜,这次暂且就放过你。”

    我窃喜道。只是略微卖了点惨,很轻易就被原谅了呢,真好骗啊主编。

    到了午饭时间,我蹲在微波炉边加热我那可怜的便当盒。今天依然只有一份饭团可以就吃纳豆,再没有其他的东西了。没办法,谁让我是个不会做饭的倒霉单身汉。主编好像很会做饭的样子,他经常带好吃的饭过来。

    “主编,我想吃你带的饺子!”

    我不客气地凑过去说。一般来说,主编不会太在意我的要求,夹起吃的直接丢进我的饭盒里。

    “好啦给你给你。”

    不过,我倒是经常得寸进尺。我咬着刚刚到手的饺子,眼睛紧紧盯着主编的饭盒。

    “主编,我要吃那个……嗯,咖喱!咖喱饭可以分我一口吗?哦,还有天妇罗,我可以吃一口吗?”

    “臭小子你不是自己带了饭吗。”

    “主编做的饭更好吃嘿嘿,”

    “行吧都给你都给你……”

    “主编果然最棒了!”

    “哎呀你这个小子,至少要用敬语吧……”

    吃饱喝足,我站在门口吹风。报社不起眼的大门对着外面的街道敞开,我观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思索下一篇新闻稿的素材。正当这时,有个黑风衣的高大男人迎面走过来。我打算目送他路过报社,没想到他忽然在门口停了下来。

    “是这个地址没错啊……城户,这是你们主编吗?”

    “什么?”

    看他样子不像个好人,我内心不禁开始慌张了。该死,主编不会欠了什么高利贷,这个人其实是债主吧,特意上门要债来了?我灵机一动,赶紧堵住大门说。

    “我们这里没有叫城户的主编,你搞错了吧。”

    “没错,”男人说,“我来找城户真司,他有东西没还给我。”

    我傻眼了。怎么可能啊,真是找主编要债的啊?我惊慌失措地甩上门,朝屋里给主编通风报信。

    “喂……主编快跑啊!有坏人来了!”

    话音未落,那个男人猛然拽住我,踩在门槛上企图越过我进屋。我当然不能让他得逞,一边揪住他的衣领一边大喊“有抢劫犯——”。声音还没被街上的人听见,那个男的就把我丢进屋里,自己跟着走上来。主编听见动静冲出来,用力把我们拉开。我紧张地窜到主编身边去寻求保护。没想到他一开口不是关心我,而是询问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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