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8)

    视线不受控制地晃动几下,紧接着就倏地拔高。

    他察觉到,自己这是在飞。

    在梦里飞的感觉很奇妙,虽然一切不受自己控制,可那种拔地而起的快感却切实地传入脑海,令他不由自主兴奋起来。

    几次接力拔高后,视线已经离地面极远,凌驾于竹林之上,向前远眺,披着雪衣的山丘便跃入眼底。

    山顶风雪更甚,隐约现出一人背影。

    等到飞得更近,就能见到银制莲冠高束,蓝白道袍随风翩飞。

    是李忘生。

    他盘膝坐于蒲团上,听闻风声袭来,习以为常地笑着扭头来看。

    只这一眼,谢云流心跳猛地加速,震耳欲聋。

    ——是他没见过的,十五六岁的李忘生。

    言笑晏晏,脸庞尚且青涩稚嫩,一双杏眼若坠寒星。

    谢云流稳稳落地,双眼一错不错地望着师弟,朗声开口:“师弟!你瞧我带了什——”

    梦境戛然而止。

    他缓缓睁眼,视线偏向窗外风景。

    快落地了。

    太阳已经彻底落山,路灯一盏盏被点亮,一片漆黑渐渐被驱逐。

    像某场梦里,自山脚向上望去时,山道两旁缓缓点亮的火光。

    他在山下高声喊:“忘生!我回来了——”

    李忘生便猝然回头,一张小脸盈满了喜悦,睁着黑润的双眸冲他挥手:“师兄……师兄!”

    这些……都是,自己灵魂深处……铭刻的回忆。

    谢云流怔怔望着越来越近的地面,轻呼出一口气。

    事到如今,他也不知自己现在究竟是嫉妒,还是惆怅了。

    那是他的第一世,亦是李忘生的第八世。可过了一千多年,七世轮回后,他来到自己的第八世,李忘生……却还是第八世。

    不敢去想,独自守在空寂山洞中那一千多年,李忘生是如何度过的……他只能几次三番地告诉自己,李忘生本来就是修道之人,他……他……

    ——他当然也会感到寂寞。

    零星记起的回忆频繁带来冲击,在他已经无法继续否认“我不是他”的同时,以最直白的方式反复告诉他:你就是他。

    即使再不甘,再不愿承认当初那个误会师门、从此跟心爱之人蹉跎一生也没能在一起的人就是自己,现实还是一次次地逼他回头,面对自己确实因为一时冲动加上听信他人谗言而错过了李忘生,错过了自己的一辈子,也错过了李忘生千年不悔的等待。

    ——不要再错过,不要再辜负他。

    出发前,他已经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无论究竟要面对什么,他都要跟李忘生并肩作战。

    哪怕是死亡。

    北方已经入冬,在南方刚穿上外套的时节,已经刮起了寒凉的风。

    谢云流坐上出租车,再次尝试着拨打李忘生的电话,这次终于不再是已关机,铃响几声后,电话被接通。

    还没来得及雀跃,就听对面传来陌生的声音:“你好,你是手机失主?”

    赶到派出所时,他见到的只有一个磕碎了屏角的手机。

    李忘生就像是跟现代电器有什么不兼容,两任手机没一个长命的。

    第一个摔碎被他白给一样卖掉,第二个又是摔到关机被人捡去,还好这次遇到了好人,不嫌麻烦地送到了派出所。

    谢云流领了手机,继续马不停蹄地往定位的地方赶,越靠近终点,司机越恐慌。

    已经地处郊区,连路灯都没几个能亮。空荡的马路上,几乎不见别的过路车。

    司机说话时连嗓子都在抖:“帅……帅哥,怎么这么晚,突然到这么偏远的地方……”

    谢云流沉着一张脸,却声音平稳地安抚道:“哦,来这里找人。”

    “……这、这样啊……”

    不知为何,听了他这安抚,司机却好像更恐慌了。

    谢云流叹了口气:“辛苦你这么晚还送我来这里。”

    等到了目的地,他站在一片漆黑的道路边,无奈地给司机打赏了一笔感谢费,权作惊吓补贴。

    然后打开初遇李忘生时带的那个手电,迈上几乎被杂草掩盖的石阶。

    打视频时还是午后,现在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也不知道李忘生眼下是什么情况。

    毕竟他那声惊叫,不像是摔倒,更像是遇险。

    一路跟着导航走下去,晚风寒凉,吹动半人高的野草沙沙作响,谢云流边走边喊,却始终没有找到李忘生。

    早知道我当时就说这手机是被偷的。他暗想道。还有个放着几万现金的包。我就不信这样他们还不管。

    正胡思乱想着帮自己打起精神,就听脚下脆生生的几声,好像踩到了什么瓷器。

    他低头去看,就见地上碎着几片透白的东西,看着还真挺像瓷器。

    不过一瞬,他猛地反应过来什么,弯腰将那几片东西捡起来,仔细分辨半晌。

    ——没错,跟那时候看见的一样。

    ……李忘生的石像裂开后,落在地上的碎片。

    谢云流浑身一凛,匆忙直起身,加快了脚步找人:“李忘生!忘生!”

    皇天不负有心人,天光乍亮之时,他终于在一棵树前的杂草丛中,看到了一片雪白衣角。

    李忘生静静闭着眼,像只是寻常睡觉一样,面目十分安然。

    可他侧腰衣物却被扯碎一片,露出深深几道抓痕。

    谢云流把他抱进怀里仔细查看一番,见只有这么一处受伤,才安下心来。

    所幸他是石像化身,被抓挠的几块地方只浅浅掉了一层,不用担心失血过多。

    谢云流垂眼看着他,无奈地掏出张湿纸巾来,为他擦净沾了泥土的脸和手。

    他帮不到李忘生,就只能这样紧紧抱着对方,倚靠着身后的大树,静待恋人苏醒。

    等着等着,彻夜未眠的疲劳就渐渐席卷而上,不知不觉地合上了眼帘。

    再醒来时,怀中已空无一人,只剩昨夜那片不知来历的焦黑。

    谢云流揉着惺忪睡眼,撑着树干起身。

    李忘生寻了处高地盘膝打坐,听到他行走间的动静,缓缓扭头望来。

    他们都没有开口。

    谢云流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猝不及防地推了他一把。

    李忘生低呼一声,匆忙以肘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再一对视,就听谢云流冷冷道:“这就是你说的‘一切安好’?”

    李忘生避开他的视线,默不作声。

    谢云流伸手捏着他下巴,逼他正视自己:“这种事,你究竟遇到过多少次?!”

    李忘生咬着唇,还是不答。

    “不说是吧。”谢云流冷笑,“我就这么不值得你托付,连基本的信任都不肯给!”

    “我真怀疑,我们相处的那些时光,到底是不是我一个人在一厢情愿!”

    “不是!”李忘生终于不再沉默,他伸手抓住谢云流的手腕,眼尾瞬间湿红,“不是那样……”

    “那是怎么样?!”谢云流愤愤咬牙,连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连要去哪里、做什么,我作为你的男朋友,将近一个月都一无所知!你让我怎么想?!我也不是一无是处吧?我们也很默契,不论做什么,都能配合得很好……难道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依靠,不值得你相信?!”

    “不是那样……”李忘生艰涩地闭上眼,像是不堪面对这样的场景,“……你不该来……”

    “凭什么不该来?”谢云流满溢愤恨的脸染上一丝悲哀,“是不该,还是不配?……因为是我,因为不是你师兄,所以才不配来?”

    李忘生连连摇着头,连鼻尖都染上淡红。

    可僵持半晌,他突然敛了神色,哽着嗓子道:“是。你不配。”

    谢云流愣在原地,不过几个吐息,脸上就写满了受伤。

    他喃喃道:“……你……”

    李忘生深吸一口气,将脸撇向一边:“你不是我师兄,我当然没有办法信任你。你以为的那些默契,不过都是我在配合。”

    “我不喜欢旅游,不喜欢探店,也不喜欢玩那些乱七八糟的花样,什么射击游戏,什么情侣陶艺。”他难得强硬地坦白心声,“不喜欢出门,也不喜欢采蘑菇。”

    “可你……看起来……”谢云流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看起来很开心是吧?”李忘生状似自嘲地笑笑,“都是装的。只是为了迎合你。”

    “谢云流。”他抬起眼来,直直盯着谢云流,“我们已经分开了。你说过的,会放我走。”

    “如果你觉得我会信,”谢云流轻蔑地哼了一声,“那你就真是小看我了。”

    他手上用力,按着李忘生躺倒在身后地面上:“你根本不知道,我是抱着怎样的决心来找你的。”

    “李忘生。”他一字一句道,“这些天我不断地做梦,梦到当年的回忆。”

    午后天气依旧阴沉一片,就着山上寒凉的风吹到身上,再强健的体魄也感到了冷。

    李忘生怔怔看向他,长睫轻颤着,不知在想什么。

    “这些强塞进脑子的记忆让我觉得又嫉妒又愤怒,它们让我明白你留恋的是那个跟你一起当道士的师兄,而不是在山洞里初遇的我。可我还是来了。”

    谢云流一边低声说着,一边俯身贴近他,语气坚定,却又蕴着凄凉。

    “——因为我喜欢你。”

    “不管是当道士的我,还是现在这个我……”

    “……都一样喜欢你。”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含住李忘生的下唇,不想再听到对方那些难听的话。

    虽然不信,可伤人的力道毕竟还是不轻的,一刀刀刮得他一颗心差点就要破防。

    要不是谢云流不是个傻子,要不是谢云流牢记着他们做过的每件事的每个细节,要不是谢云流从他的记忆里看到过所有不易察觉的凝视,就真的被打败了。

    可他早就做好了决定,不论生死,都要跟李忘生共同面对。

    湿热的唇舌甫一纠缠,就像炎炎焦渴遇见清凉,彼此都全情地投入这个吻里,两条软舌黏连不舍,相互平息着二十天以来的思念。

    亲了许久,谢云流才恋恋不舍地放过微喘不止的人,薄唇贴上对方额心。

    “带我一起。”他轻声道。

    可李忘生躺在原处,被日光与草叶温柔地包裹着,半阖的眼一片迷离,仍旧坚持道:“不可。”

    谢云流几乎要抓狂了。他狠狠握住李忘生的肩膀,气急道:“为什么!!”

    李忘生静静望着他,也不说话,只抬起手来,重新吻吻他唇角:“因为我也喜欢你。”

    语毕,他推了推谢云流的手臂:“我要走了。”

    谢云流急急抽几下气,不退反进,反而用手臂抵上他脖颈,威胁道:“不让。”

    “不带我,你别想走。”他恶狠狠道。

    李忘生像是无奈极了,难得蹙起眉尖:“如果你不想被我打晕……”

    “那你打吧。”谢云流咬着后槽牙,一副无法无天的耍赖样子,“反正我一个人瘸着找了你一整晚,人生地不熟的,醒过来不是被蛇咬死就是迷路饿死。”

    “……”李忘生长长叹了口气,马上又忧心道,“你……瘸了?”

    谢云流冷哼一声:“联系你之前刚出车祸,脚肿了还没好。”

    闻言,李忘生果然露出紧张的神色,伸手抓住他手臂:“可还有其他伤处?”

    “哼。”谢云流见计谋初步成功,勉力抿下嘴角去,“也没什么,不过就是一身淤青而已。”

    说着,他解开大衣扣子,掀起柔软的毛衣,露出腹部腰侧一大片的青红:“不是要打晕我?来,现在就打,天气预报下午有雪,干脆把我冻死在这里得了,还省了办后事。”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