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 另一种相遇02(6/8)
天之道还没回答,霁寒宵已经抢在前面回答了:“你一点不生气,你要是真心喜欢他,此时就该气得一剑杀了我。”
“你要是想死,不远就有山崖,”天之道怕他想不开,在这日日夜夜他要睡觉的地方自杀了:“也有河流。君可自取。”
“我为何要死,人人都看不上我,我就要去死么?我纵然不是你这光彩耀人的天之道,也不是轻易就能被人取了性命的!”
天之道又想起玉千城和宁无忧教他的话,摇了摇头,就要走进内室,霁寒宵歪在屋子里,冷冷道:“你连看也不去看?还是说,你怕看到了受不了?”
天之道停下来,想了一想,一道剑气不轻不重撞在霁寒宵穴道上,吵闹不休的挑衅顿时停止了。但他心里浮起一个念头,霁寒宵这样的人,绝无逻辑可讲,要是他听之任之,或为所动,总有一日他也会在茫茫人群之中,失去逻辑,不通剑诀。
若是如此,倒还不如不知道别人所谓的道。他有他的道,为何要得到别人的许可,因此去与不去,发乎本心,本心说去。
天之道飘然而去,此时还没有下雨。
回去路上,玉千城彬彬有礼的道歉,要他忘了从前的事,天之道还有些恍惚,没有听得大概,只听师兄说,以后的剑诀他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无论是点到为止还是倾力厮杀都可以,一下子就点通了一些事,天之道点了点头,悟道:“本该如此。我想如何,那就是如何。”
玉千城没有生气,只是微笑,两人半句也不提起刚才见到的事,玉千城不提是觉得不合适,至少不合适在此刻提起,当然要是师弟问了,他还是会说的,然而师弟虽然悄悄地来了,竟然也没有很生气,可见是情爱不足,对那刀宗的地织只是见多了的面子情。
也对,天之道虽然不通人情世故,但并非全然无情,玉千城又叹了口气,不通人情世故,多好啊,可以把世间看得轻如尘埃,但当了神君可不见得就是如此了,凭天之道的嘴,就能把剑宗上下气得受不住。
他们回到剑宗,各自不言,回了自己住处。天之道屋子里还有个昏厥两次的霁寒宵,索性在冷硬地上卧了一宿,天之道跨过他,回了自己住处,换了一身衣衫,春雨烦人,他便觉得又该叫宁无忧给他做几身衣衫,不知那人还肯不肯。
宁无忧也不知人事的睡着。他重重堕下,直入黄梁香气,有人拉扯他的手臂,把他往船上拖,还能是谁,还会是谁,他一把抓住那人质问,既然你不在意,过去都是误会,是错觉,现在还要管我生死做什么?
那人低垂了脑袋,恶狠狠看他,却又很快认输,把他抱起来,放在船心,宁无忧一闭眼之间,就在桃源渡口了,雾气茫茫,封锁的结界也不过如此,小船出了桃源,最后停在附近的一处小岛,他们登岛寻了一处山洞,餐风露宿,又过几个月,造了一处小屋栖身,借用夏日一束野花,几颗野果,洗干净了衣衫,天地见照之下拜叩成亲。
洞房花烛之夜,宁无忧再无疑虑,可以狠狠报复这几年来的冷淡折磨,他胡搅蛮缠,装醉胡闹,逼得西江横棹狼狈的解释种种,都不肯听,又要大师兄发誓以后再不对自己说谎,还要夜夜都说好听的补偿……兀然不觉又一块帕子落在他额头上,拭去冷汗。
西江横棹默默为师弟擦身,见他梦中微笑,想起昨夜师弟,自他走后一日也没有高兴过,心道:“我所做所为,自认天地无愧,可落到今日这般,到底是对是错,我是该带他一起走,让他和我一样为世所弃,郁郁余生,这才是对他更好吗?”
他一念如此,心里所有的柔情心酸又冷冻成冰,沉甸甸往下去。无忧不知道世事艰难,他怎能一起犯糊涂。糊涂犯下,将来报偿皆在无忧身上,既知如此,再要顺水推舟,充作不知,便是他一手推师弟入了深渊了。
西江横棹怔怔半晌,身后一声叹息,他也不回头:“师父,您老人家也来了。”
织云翼一见屋中如此,便知是宁无忧又去纠缠,而西风横笑也未忘情,长长一叹,道:“无棹,你放不下他,何不成全他。”
西江横棹道:“他还年少,没见过多少人,才以为世上只有我。何况……何况他是地织,该过一生安宁,不需操心的日子,只是天之道还小,还不够让他倾心。”
织云翼摇了摇头:“傻孩子,他傻,你也一般傻。”西江横棹站了起来,双目恋恋不舍,尤看着师弟:“我走了,师父。他日无忧犯傻,望您多顾着他一些。”
年少情长,只是两人之中,西江横棹年岁更长,心事更重,又曾云端重重落下,对世事更多几分悲观黯然。念及师弟一时间想不清楚,可将来周围环绕的人事更多,更受人善待,他们之间的一切,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宁无忧还未醒来,黄粱梦就已冷去,彼时梦里西风横笑打渔时捡回来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周围难寻痕迹,于是他们两个又急急忙忙寻了母羊,搭了个地基,只怕两个孩子长大了不够住……忙忙碌碌,琐碎寻常,百十年刹那而过,化作一滴眼泪缓缓滑下。
阑珊春雨,一晃两个月雨水渐收,宁无忧没去剑宗。到了初夏,山下杂事甚多,宁无忧奉命和几个师弟去为一处村落里探查异象,等他回来,守门的师弟看见他便笑:“宁师兄,今日有人来看你啦。”
宁无忧心中一阵狂跳,柔声道:“是谁来了?”他那样高兴,那师弟道:“你进去便知,人还没走呢。”宁无忧走进去几步,忽然恍悟:怎有可能是大师兄,大师兄来了,大家可没这么高兴客气的。
一阵风吹来,隐隐有清凛气息,宁无忧一时便慢下脚步,又走几步,看看自己衣衫也脏了,出门穿的是草鞋,可不是邋遢极了,他便要绕道去,却忘了天之道也能时时察觉,一瞬就拦在他面前。
“天之道,”宁无忧只好将就这模样了,柔声道:“你怎么来了?我今日有事出门,你是不是等了很久。”
天之道上下打量他一会儿,道:“不久,师父让我来看看你。你要去换衣服么?”
宁无忧点了点头,天之道随即说道:“我们一起去,我不想听师兄和你师父聊天了。”宁无忧微微一怔,无可奈何,又点了点头:“好吧。”
宁无忧住的院子,其实也无什么特别。刀宗弟子众多,单独的小院子便不那么够,他单独住一处,又收拾了一角拿来处理药材,炼药还要去山下,今日一天晴好,院子里大大小小的竹匾上都是晒着的药草。
到了屋子里,更是柜子上瓶瓶罐罐,显得拥堵。一股缭绕的苦涩挥之不去,宁无忧打开了门通风,天之道四下一看,一角有一个屏风隔开了,道:“我去那边,你换衣服吧。”
宁无忧道:“也好。”他其实还要出去打一盆水才能收拾干净,只是天之道跟了来,难免想到是不是别有用意,借着早上出门的水擦了擦,又换了一身青袍,换了鞋子,天之道还是没有出声。
他实在大意了。
以往每次去剑宗之后,他就去大师兄那里,但上一次闹得太大,不仅让师父教训了一番,更是劝他不要再破坏大师兄如今的宁静。这样一鼓作气,一而衰,再而衰,三而竭,折腾许久,疲惫渐生,他便不再去剑宗,只是去刀宗下面替人治病,于此道他倒是真有几分天赋,越有天赋,越是执迷,一晃就忘了自己剑宗还有个小未婚夫。
如今天之道等门来访,虽不明说,却也意思在了,宁无忧换好了鞋子,道了一声:“天之道,我好了。”他站起来,又看了看镜子,好在天光晦暗,显不出几分憔悴,他又看过去,只见天之道从屏风后面出来,擎了一本书看着,宁无忧一看便笑了:“这是医书。”
“唔。”天之道不舍得挪开眼睛:“借我。”
宁无忧道:“等我看看,是不是抄完了。”只因书籍易生虫蠹,他自己的医书往往抄个几本,以作备用,天之道看得入神,也不理他,又走到门边去,宁无忧只得点了灯台,又去外面找了弟子叫他们通禀剑宗的客人。
玉千城告罪了一声,便去认领师弟。抽走师弟手中医书,道:“你若要夺,我登下碎了他。”天之道无可奈何的跟他出去,才看到宁无忧换好了衣服,这一身衣服空空落落,显得大了,随即了然:这不是衣服做的不好,是这人瘦了许多。
因而诚心道:“再瘦下去,你穿什么也不够了。纵是为情所苦,也要多用些饭菜。”
宁无忧和玉千城同时愣住了,许久,玉千城转过头去,道:“师弟,咱们回去了。”天之道虽不知哪里有错,却又知道自己说的不和师兄心意,点了点头,又看宁无忧,只来得及说一句:“你何时来剑宗?”
宁无忧心里已经明白了,不知何处,剑宗的人听说了那些事,他敛起笑容,淡淡道:“过一阵吧。”
玉千城闻言微微一笑,道:“宁师弟,家师也常常挂念你,又说你送的茶叶难得,若有空时,还是来走走。”宁无忧看他神色,半点没有痕迹,不愧是剑宗未来的宗主,客客气气道:“能得老人家青目,是我幸事,过几日便去叨扰他老人家。”
那天夜里,宁无忧和师父谈了很久。
当初订婚的时候,他想着不久就要和大师兄私奔了,和天之道的婚事无需顾忌什么,说到底,谁都知道天之道才八岁,这婚事要到很久以后呢。
如今他大概劝不动大师兄私奔,留在道域,就要考虑将来的事,天之道很好,虽然还是很小,但心思澄净明澈,将来一定前途无限。
最坏的情况,天之道会对他提一提退亲,那时候他只希望师父能够答应。但若是天之道没有提亲,什么时候天之道明白这件事了,宁无忧也会直言道明。
“我想他不至于恼羞成怒……他和寻常人不大一样,”宁无忧喝了酒,杯子放在桌上:“师父……我不想嫁给他,他比千金少还小,这些日子我都把他当弟弟看……”
“这婚事是神君提的,你可知道他为何会提?”
宁无忧埋在手臂里,闷闷道:“因为我是地织……”
“傻孩子,自然是因为你是地织,也因为天之道赢了天元抡魁,老头要保住他,就要两面抹一抹,表面看得过去。”织云翼叹道:“你们这些儿女情长,瞒得过什么人,剑宗的人为何不提,自然是你心里如何想,于大局无关紧要,至于天之道……等他年纪大了,师兄弟有没有这么亲近,也难说了。”
宁无忧抬起头,酒熏晕了他的理智,却没有熏坏了他的脑子:“那天之道不是很危险?啊……宗主不宗主是剑宗的事,神君,那可是道域的事。”
“替天之道说亲,就是变了法子弥补他。”织云翼摇了摇头:“你若不肯,剑宗宗主就该头痛了,原本这也是个拖时间的法子……退亲的事,不必急于一时,未见得天之道真能活着来娶你。”
宁无忧摇了摇头,不敢想象那幅画面,也许将来天之道长大了,知道了他和西风横笑那些事,那夜不见得如何。天之道一向不太钻牛角尖,这件事未必是个打击,叫他觉得颜面无光,但若是哪一天意识到周围人有这么多弯弯绕绕,那还会和现在一样,不通世俗,坦荡舒怀么?
那自然就不同了。
宁无忧将心事向师父坦白,本以为最坏就是被师父教训一道,其实他虽是刀宗里金贵的地织,本性却没那么娇弱,别人骂他几句,他虽然低头不辩,多半只是为了省了麻烦,但要叫他心里难过,也只有那几个人说的话他才格外入耳。
不料师父却浑不在意,还说剑宗也不会在意。神君归属才是大事,天之道的生死,于天之道也是大事了。他这个稀里糊涂挡在中间的地织,只需继续规规矩矩,做好表面功夫,一切皆要看命运如何安排了。
宁无忧忘了问师父,万一真的要到那一天该如何,他飘飘荡荡,游魂一样走出去,回了自己院子,往自己的床上一趟,长叹一口气,抬手遮住了眼睛。
还是去当大夫吧……当个大夫简单多了。
初夏雨后,宁无忧穿过小路,站在近在咫尺的月亮门前,发觉这附近粉刷过了,刷的很白,他听见幽幽的排箫的声音从屋顶洒落,就像湿润的树叶上落下许多雨水。
“天之道——”宁无忧朝屋顶上面喊了一声。
“你上不来么?”天之道坐在屋檐上说,这倒不至于,宁无忧碍于身体不是练刀的料,刀宗刀法学的不如何,但是内力还是扎实的,轻轻一跃就上了屋顶,屋瓦一片片铺着,天之道坐在屋脊上,拿着排箫默然看过来,宁无忧停下来小心的说:“嗯……怎么没有酒?”
“你想喝酒?”
“坐在屋顶,很适合喝酒。”宁无忧走到他身边:“上次我来时你闭关了,正好祝你又有精进。”
“我不是闭关,”天之道顿了顿:“有些事想不明白。”
宁无忧愣了一下,原来如此,上一次是不太想见他,天之道又举起排箫凑到了嘴边,显得有些萧索,却无多少沉重。
宁无忧歉然道:“抱歉了,对不住,既然如此,今日我先走了。”
天之道心里,很不愿意他走,但不知为何,他又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宁无忧走到屋檐边上,一跃而下,天之道便看不见什么了,只有不远处的树影摇摆。
这又是什么,为何一个人来了,走了,他看着这片天空便不复平静了。天之道隐隐约约觉得应该问一问宁无忧,这人当初狼狈失态,一点也没有今日的温和安宁,又或者说今日格外放得开了,连从前那隐隐约约的哀愁也淡去了不少。
“宁无忧——”天之道突然说:“你的书还在我屋里。”
宁无忧的声音传来:“无妨,下次再拿吧。”
天之道又坐下去,坐下去拿起排箫,胡乱吹了几声。不知过了多久,宁无忧的声音从屋下传来:“你今日脾气好差,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
天之道沉默了一会儿,跳了下去。宁无忧微微笑着,那样子看起来颇为可恨,过了一会儿,宁无忧说:“我要去几个村子给人瞧病,你一起去的话,鞋子衣服最好换一换。”
初夏时节,田埂还湿,鞋子上不多时沾上了许多泥巴,便不够轻飘舒适。宁无忧带的药箱里还有一把竹篾,就为了刮走泥土,他让天之道坐在石头上,想替天之道刮了,被天之道拒绝了。
“再往前面走一阵就到了。”宁无忧好声好气的说:“生病的人,脾气一般不会很好,你不要和他们计较。煮药要花一些时间,有些孩子可能会缠着你玩……”
天之道捂住耳朵,宁无忧笑了笑,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裹了的糖,天之道无语至极,推开了他的手。
之后,宁无忧便没空再管他了。
他们走到一户人家,宁无忧敲了敲门,熟门熟路给那户人家里的妻子看诊。看诊看到盏茶功夫,村子里别的人也络绎不绝,渐渐把屋子堵得难进难出。
等这户人家完事,宁无忧又赶紧去了其他几户,把脉,问症,开药……一个村子下来,几个时辰就没了,等到宁无忧要走时,才发现天之道不知何时出去,找了棵大树,睡在树叶掩映之间。
一条衣带长长垂了下来,枕着手臂的天之道,从树叶摇动的影子间投下目光。宁无忧站在树下,握拳轻轻咳嗽一声,天之道还是没动静,他就不再提醒,站在阴凉下望着远处田埂绵延。
不知过了多久,天之道撑了一撑,微微一个侧身轻快落在树下。宁无忧微微一惊之下,天之道已经站在他身边,声调古怪:“唔,我让你等了很久?”
宁无忧微微笑了:“怎会,我正看风景看入了迷,走吧,该回去了。”
天之道第二场剑诀,在这一年的秋日,宁无忧再去剑宗的时候,已经是剑诀之后。
有人说天之道身来剑骨,是个活脱脱的剑神,若非宁无忧亲自见了,怕也要相信这番话,这一次剑诀,伤了天之道右肩胛骨,宁无忧来得晚,大夫已经包扎过了。
因不能用右手,天之道随意用左手舞剑,剑轻飘优美,弧线如仙人痕迹,宁无忧看了很久,仿佛一夜之间,有什么从天之道骨子里苏醒过来,让他从之前百无聊赖的孩童,变成了跃跃欲试的少年。
仙舞剑诀仙气飘飘,宁无忧看过许多次,但行令剑围书影万千,行止如意,他只在天元抡魁上见过那么一次。如今天之道曼然而行,行令剑围万千剑气圆转如意,方寸之间,就被剑光全然笼罩在森寒,宁无忧不由想,就为了多看一次行令剑围,他也甘愿多来几趟。
这已经是婚约的第四年,转过了秋天,天之道就十三岁了。剑宗也开始关注年纪正好的小孩子,刀宗开始送年幼聪慧的少年人入修真院,十二年一轮回,往往起势要早得更多。
春寒料峭时,宁无忧讨了师父的许可,离开道域去到一座小岛上采药和野茶。他撑着一条小船,穿过结界,又在江上破水而行,靠岸系上绳子;这座小岛他已经来过几次,草药也是看好了时候,有一株极为稀罕的草药就在此时要采,他探看了一番,决意明天再来,天亮时还能采了刚刚吐芽的野茶,早些处理。
下山路上,天虽黑了,宁无忧还是发觉出异样,路上有一重一轻的脚印,树上新划的刀痕,他抽出身后防身的小刀藏在袖子里,一路警惕,到了拐角下山处,一把药粉洒了出来,直奔门面而来。
“所以说,二师兄你出门时也该叫上我,也不知哪里来的蟊贼,偏要挑着你……”
宁无忧将麦芽糖掰碎了一块:“连师父都说我干得不错,你也太看不上你师兄,正经要动手,我还未必输给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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