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多歧路(7/8)

    像是回应白起刚刚的质问,他又说:“我从未想过对温苒动手,但温苒确实因我而死。”

    这句话他在十四年前的那个夜晚也对白起说过。温延前去参加武林大会,白起一人在宗内,因为他少与同门来往,总是避人不见,哪怕生了病也无人得知。烧得最厉害的时候,白起恍惚自己看到了幻觉,阔别两年未见的父亲将他唤醒,喂他喝水服药,被他攥着手也没有松开,抚着背哄他入睡。白起不知这一切是真是假,他又委屈又思念,病痛折磨,心绪不宁,他流着眼泪问:“是你杀了娘亲吗?他们都这样说,可我不愿相信。”

    白焜垂眸,确认沉睡的母虫已经进入白起体内。看着这个他曾经无比期待诞生、又倾注了许多心思的孩子,他道:“我从未想过对温苒动手,但温苒确实因我而死。”

    为了扩大在正道中的影响力,那位大人下令暗卫刺伤温延,给白焜制造上位之机,然而事情出现意外,温苒替父亲挡下了行刺。她在生育后本就元气大伤,那匕首上还有毒,白焜心急如焚,私会暗卫拿取解药,却被温苒撞破了这场会面。他无可隐瞒,寄希望于妻子能够理解——她的话为他点亮黑暗中的人生追求,为他垂下地狱中的一条蛛丝,她怎么会不理解他——温苒一边咳血,一边握剑砍向他,泪流不止,“白焜!你的道容不下私情,容不下儿女情长,爱你的人势必要与你一起为天下牺牲,你若图何其多,又何其贪!”

    白焜握剑的手同样在抖,道:“你恨我怨我,我无二言,你将解药服下,我愿与你和离,今后离开临清宗……”

    “你要离开,他会同意吗?他们会同意吗?”

    温苒看向屋内的暗卫,惨淡一笑。清风剑寒光闪过,她这一剑却不是向着白焜,而是对着自己,引颈自刎。那声音满是凄厉苦痛,“你救过我,我爱过你,我们互不相欠了,何苦牵连我的父亲与孩子。你走吧,你志不在此,我放你走,我逼你走!”

    那双含泪的、愤恨又凄苦的杏眼,时常闪现在他的记忆中,一如此刻,他与她的长子也有着一双同样的眼。白起轻声道:“那时你回来,是为了给我下蛊。”他仰起头,一滴泪落下,却说:“被你带走的这些年,小夜一定过得更辛苦。”

    白焜看着他,意识到这滴泪不为他而流,不为自己而流,甚至不为温苒而流,是为了凌肖而流。他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龄,人生风雨兼程,然而,竟然第一次遇到这般看不懂的一滴泪。他静了静,道:“这是独生蛊,母虫在你体内,子虫在凌肖体内,只有遇到了子虫,母虫才会苏醒。独生独生,你与他之中只能有一人独生,寄生了子虫的人注定短寿,只有母虫死了才能活下去。你不杀他,凌肖也迟早要杀你。”

    他又道:“而杀了子虫,母虫能够将功力反哺于你,不再苦于沉眠。难道你没发现么,与他接触时总会令你痛苦,这正是蛊虫在催你动手。”

    “可我与其他人接触时也……”

    白起突然止了未完的话语,像是想到什么极其可怖的事情一般,他剧烈颤抖起来。

    四年前,他初出江湖,一人一剑处处闯荡,遇到了许多人,许多事,有些人在日后还会与他相见,有些人却只在生命中擦肩而过。

    那考学的书生,似乎总是很爱盯着他的脸看,还一字一句教他念诗: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花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他读完这首诗,出神了很久很久。

    那趴在他背后的少年人,听他提及弟弟,伏在他耳边低声说,我也有个哥哥,但他后来不要我了。他听得心软,道:若你愿意,便把我当作兄长吧,待我灭了这群恶人,带你一同游历江湖。那少年搂紧了他的脖颈,很轻地嗯了一声,喊道:哥哥。

    那面容脏兮兮的老人,用粗糙的掌心紧紧握着他的手,问他,白大侠,这天下受苦的人这样多,你如何能够拯救他们?透过杂乱的头发,他看向那双琥珀色的眼,只坚定地回答:我救不了所有人,但可以见一个便救一个。老人又问:你也会救我么?他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当然。

    那双眼,许多双琥珀色的眼,最终都化成同一双眼。有时是少年,有时是老者,甚至有时是女人,脸上蒙着面纱,拦下他说:小女姓林,爱慕大师兄已久!大师兄,你可有心仪之人?他感到窘迫,仓促拒绝,又听到那人说:大师兄,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既然没有男女之情,拒绝了我,那也不可答应旁人。

    天地苍茫,他行走在其中,原来并不孤独。

    白焜看着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缓缓的,竟然露出一个笑。“他总要去见你,”他似是叹息,道:“因为这事,他受过许多次训诫,仍不肯改,如此顽固不化。不能真身示人,便假扮成许多模样去接近你,我教他许多,他却只用来做蠢事。”

    “陛下也给过他机会,许诺若他杀了你,便放他自由,柳觉同样可以成为我们的棋子。但他却擅自行事,杀了柳觉,还毒瞎你的眼睛,废了我与陛下多年来的经营。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想带你一起走。”

    白焜静静笑着,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父亲,无奈地数落儿子的不足,“他与你不同,为私情所绊,自然成不了大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若是做不到奉献自我,哪怕更自私些,他也有过许多逃跑自由的机会。偏偏,他又不愿一人独活。”

    气血翻涌,眼前的景物又变得模糊起来,白起喘不上气,明明蛊虫没有发作,他却又感到钻心之痛,大恸:若不曾来找我,他应当已经离开中原了。

    “你才是最像我的儿子,白起,成于困苦之境,依能恪守初心,坚定己道。侠者,应当如此。你很不错,比凌肖像样太多。”

    笛声又一次响起,树林中人头攒动,似是已经包围了这里,蛊虫撕咬内脏,催促他屈服。白起不为所动,只浑浑噩噩地想:他错了,他做了错事,与我有关的都是错的。若不是因为我,他已经自由了!一行血泪顺着眼角涌出,白起苦涩地喃喃自语:“错了……”

    凌肖错了,他也错了。糊涂,多么糊涂啊!为何不走,怎能不走,若他们之中只能活下一人,自始至终,注定只会有一个答案。

    不该一错再错了。如同回光返照般,白起猛地起身,吼道:“白焜,我绝不会成为如你一般的人!”

    他又一次出剑。

    最快的一剑,最凶的一剑!朝代更迭,世事变迁,王孙贵族何曾见过这一剑;炊烟袅袅,日落黄昏,百姓人家何曾见过这一剑;快意恩仇,爱恨匆忙,江湖儿女何曾见过这一剑!

    古来今往,多少春风,不及这一剑无声拂面;潮起潮落,扶摇直上,不及这一剑惊天动地。

    树叶哗哗作响,拦腰截断,围攻的精兵强将吐血倒地,白焜被剑气所震,后退数步,也吐出一口血。剑光闪过天地,雪白如玉的清风剑映出白焜的脸——十六年过去了,又一次映出白焜的脸。

    鲜血喷涌而出,白起引颈,划开自己的皮肤。

    血色弥漫视野,接着是无边的黑暗,仿佛回到了他盲目的日子。白起在黑暗中坠落,视线中隐约看到凌肖的身影,他张了张嘴,万千思绪归为原点,最后一点意识想起那日他隔着自己的手指吻上凌肖的眼。

    如蝶翅般颤动的眼,让它飞吧,飞吧,飞得远远的。

    【tbc】

    09蜘蛛丝

    凌肖在林中疾行,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远处惊起飞鸟阵阵,他隐约听到打斗之声,拨开灌木,迎面看见一张惊惧交加的面容。悠然正在逃跑,看到他,面色变了又变,“凌肖!你……”

    变故横生,她脑内一片混乱,完全想不通如今的局势,然而念起在同盟策反围攻中救下自己的那个女暗卫,咬了咬牙,又道:“你的暗卫救了我,托我传话给你,说我大师兄不肯受招,如今被困在西南方两里处。”

    内心一紧,凌肖为她指出一条下山的小路,又闪身向西南方疾驰而去。愈是靠近,愈能感受到一抹剑气震荡,凌肖心中急切,忽得耳侧传来呼呼风声,他没有回头,剑柄挡下这偷袭的一拳,竟是连脚步都不肯停下,继续朝着丛林深处行去。

    “施主,你着相了。”

    觉空的声音悠悠响起,金身罗汉成阵,拦下他的去路,凌肖不得不止步。由许多人命浸染出的血腥杀意迸发,剑出,配上他阴森的面色,整个人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修罗,“拦路者死。”

    随着这四个字落下,为首的僧人身体一震,头颅旋转着飞出。觉心站在漫天血雾中,不为所动,一张似笑非笑的慈祥面容被衬出几分可怖之色,他又重复道:“施主,你着相了。”

    剑光闪烁,转瞬之间又削去了两人的脑袋,凌肖状似疯魔,不听人言,不吐半字。面对这般恶行,觉心终究没能稳住高人作态,喝令弟子退后,自己以棍法对上凌肖,劝道:“念你为陛下效力多年,现在回头,还能得一个善终!”

    凌肖只道:“拦路者死。”

    忽得,似是听到一声大喝,狂风从不远处袭来,带出许多人的惨叫。心跳得厉害,凌肖重重喘了口气,破开罗汉阵迈步向那处奔去,只走了几步路,突然感觉心里一空,像是什么沉疴旧疾终于被治愈,又像是什么压在心头的束缚在此刻被解开。

    独生蛊破了。

    凌肖脑内一片空白,短短一段路,他走出丛林时杀人的动作已经麻木,满身沾染血污。目光惶惶,像个孩子。

    凌肖四岁那年高烧一场,差点要了他半条命,凌霄塔的和尚说是撞煞所致,为他请来一道吉祥縤化解,因此白焜给他改了姓名,避开缠身的凶煞。后来他跟着白焜出凌霄塔,风餐露宿大半个月,最后被安置进京郊的一座府邸里,到了十岁仍没有见过府邸主人,只知道那贵人对外自称姓黄,而白焜做了贵人的门客。

    府中有许多和他一般年龄的孤儿,用数字当代号,他们不学诗书礼易,反而学武功,学分辨毒药,学缩骨易容,学使用暗器,学怎样接近目标,学如何杀死一个人。很多人没能坚持下去,贵人心善,会给死去的孩子立坟,免得这些生前无所依的可怜人死后也只能当孤魂野鬼;凌肖撑了下来。他没能因为父亲的存在而在训练里得到优待,甚至白焜对他更加苛刻,还会布置额外的功课。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凌肖学会观察自己的伤痕,竟也成了一种乐趣:瘀血起初呈现出一种显眼的红,几个时辰后颜色沉淀成可怖的青黑色,又在接下来的几日里逐渐变浅,紫色,绿色,大片变黄,最后恢复成肤色。

    十五岁,他第一次试图逃离这里,自然以失败告终,被藤条抽了一顿作为警戒。也许因为他身份特殊,那晚,贵人竟然亲自来地牢中见了他,白焜就跟在贵人身后,淡漠的视线扫过他,没有动怒,也不显得失望,似乎早有预料。反倒是贵人一副好说话的模样,宽恕了他愤怒狂妄的大放厥词,或者说求死之言,那人说:“你父亲自断所有后路,为我证明他成事的决心,说是一纸军令状也不为过。你作为他的儿子,放你走事小,若是耽搁了这些年的计划却事大,故此,你也要证明自己渴望自由的决心才行。”

    于是,凌肖成了长生门的少主,变化诸多模样行走于江湖中,收集情报,布下天罗地网。该死的人他杀了许多,不该死的人他也杀了不少,有过许多危险的时刻,每每都能化险为夷,可见“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话确实有些道理。最近的一次任务,贵人亲笔来信要他去一趟中原,杀了柳觉或杀了白起,用其中一人的人头来换取他自己的自由。寒天腊月,他在一处客栈歇脚,刚坐下便听人说柳觉独自上了梅山,许是为了向梅仙子求一枝骨里红,另一人问不曾听闻盟主爱梅,此番兴师动众是为何?那人答说,我悄悄告诉你,白大侠就要成亲了,临清宗大师兄配小师妹,正是一段佳话,这骨里红定然要送给他们当贺礼。

    凌肖抿一口廉价的茶水,他放下杯子,不知为何,莫名笑了起来。

    我有一个很坏的哥哥。他想,他总是骗我。

    他在梅山大开杀戒,又擅自带人上了临清宗。从临清宗回来后,白焜罕见地对他发怒,凌肖不以为然,部署在正道的两枚棋子全被他毁得干净,他不给正邪相抗衡的机会,也不给他们继续权衡局势的机会,逼得他们只能在自己身上下注。

    助力长生门称霸武林,这听起来似乎不是好事,但最后的胜利终归朝廷,最后的赢家定是那座上之人,那么,选择凌肖和长生门与选择白起和临清宗又有什么不同?最多不过是会牺牲更多无辜之人,贵人并不在意这些牺牲,凌肖更不会在意——他作恶多端,已不能回头。杀一千人与杀一百人有何区别,杀一百人与杀一人又有何区别,自他杀害了第一个无辜之人起,只论有无罪孽,不论罪孽深浅,灵魂既已沾染业力,死后必要入阿鼻地狱。

    但他凌肖已下定决心只活这一世,又何惧地狱之苦!

    唯一令他憎恨的、不忿的、抓心挠肝的是,为何白起不能陪同他一起下地狱。

    在山上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过家家,他竟然真的甘心与他这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凌肖内心惶恐,转而怨恨白起,又怨恨自己。原来这就是他的死劫,天下第一不曾对他设防,睡相安详,就此捅开胸膛将心挖出也并非难事,但他只是在白起怀中贴得更紧了些,依偎这朝思暮想的温暖。白起为何是个好人,为何是个会对所有人伸出援手的好人,他好恨!可是,如果白起并非一视同仁对所有人都好,他又如何能够得白起怜惜,他又何故要在白起眼瞎后再找上门。

    白起说只对他好,白起说爱他,骗子!白起说不再出山,白起说无心娶亲,骗子,骗子!他被骗得好苦,他被骗得好惨,骗人者也应当下地狱,可偏偏白起哄骗的是他这个恶人,业力既为众生念力所化,见恶人受恶,众生到底是为他叹惋还是为白起欢呼除恶而后快?

    可有人会为他流一滴眼泪?

    人影攒动,映在眼中,仿佛是一场皮影戏,只看得到放慢的动作。纷乱嘈杂的声音传来,也许是有人在说话,也许是有人在呼喊,凌肖却听得并不真切,独生蛊破,他似是刚刚从羊水中挣脱,睁开茫茫的眼,对外界的一切都感到陌生,惶恐。手起剑落,他们只教他杀人,从未教他何为保护,于是一招一式成了本能反应,皆是杀招。

    模糊的视线中凝出一个清晰的点,他紧紧盯着,见白起垂头倒在地上,心想,笨蛋,怎么又睡在这种地方。在山上的时候,白起起初不好分辨时辰,于是常常在白日里打盹,凌肖在院子里编竹篮,白起就坐在一旁,脑袋一点一点,神色倦倦,往往要凌肖不轻不重地说他几句,然后带他进屋歇息。凌肖又想,他这样笨,若是离开我,又该怎么生活?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自他心底升出,他想,白起是离不开我的,白起舍不得我,白起爱我。

    白起爱他,做不得假,这不是谎言,他恼怒白起的欺骗,也并非因为白起不爱他,而是他觉得白起不够爱他。白起应当更爱他一些。他要白起爱他,不愿白起像济世救人般爱他,也不愿白起像手足情深般爱他,应当就像,就像他爱白起一样。

    下雨了么,为何他觉得湿漉漉的?凌肖抬起头看,奇怪,今天的晚霞真是奇怪,竟然是如血般的赤色,雨水的颜色也异常混浊。他想,别让白起淋了雨,这可不是因为我关心他,只不过,他若生了病,又要折腾我照顾人。他收了剑,咦,刚刚这剑为何而出?罢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白起又睡着了,快把他抱进屋里,这雨越来越大了。

    一步,两步,有什么东西拦住了他,细且密,似是层层叠叠的银线。再朝着白起走近一步,他的左腿忽得一颤,似是控制不住身体,竟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凌肖以手撑地,木讷地看向颤抖的左腿,见一条细线割开了他的小腿,皮开肉绽,血如泉涌,这时他才感到一股钝钝的抽痛,似是腿筋叫人给割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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