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春街 第175节(2/2)

    斯江看看窗外，天色已微亮，在北京的第一夜，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北武笑着隔着被子捂了一下善让的脸，推开椅子下了地伸了个懒腰。

    “半夜起来偷看？”景生近乎无声地问了一句，把斯江吓了一大跳。

    斯江说：“睡醒了。”

    善让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我才翻译了一大半，景生你看进去了？”

    “咦，你在看那一本书？”

    自从北武去了美国，善让的教学工作不算很忙，就专攻起了英语，开始是为了看懂更多英文经济学著作，也为了不落后于北武，后来因为她的英语能力和专业能力一样出色，经常被其他系借去翻译专业论文和资料，又因来北大访问的海外学者越来越多，她经常被借去做现场翻译。善让虽然不是英语系毕业，却是在军区大院里看内部资料片长大的，一直喜欢英语也自学了许多年，恢复高考的时候她靠英语满分顺利进了北大，陪北武出国前那阵子又好一顿猛练，英式发音美式发音甚至东欧及东南亚口音她都没有问题，最重要的是善让坚决不肯收一天两百块的同声传译费，人还谦虚实在，总说自己才是占了便宜的一方，既得到了锻炼的机会，又免票蹭到了各种讲座会议。谁也不好意思让老实人好人吃亏，所以各种票证券都雪花似的飞进善让的办公桌抽屉，实物福利更是哪个系都惦记着她，少不了她那一份。

    “啊呀，再聊天都要亮了，快去睡觉，睡不上一会儿就得去天安门了。”善让瞪了“老流氓”一眼，赶斯江和景生去睡觉。

    沙发发出咯吱的响声，北武醒了。

    景生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岔开话题：“没，是我看书看得忘了时间。”

    每一条路的尽头不是成功也不是失败，而是无法复制的经历。从善让的经历中，斯江对舅舅这句话又有了深一层的理解。理想还是那个理想，可能有一千条路可以去实现，未必现在的“弯路”就是弯的。

    北武笑道：“不是我看的，是善让的那本勒庞写的《乌合之众》，研究大众心理的书。”

    北武喝了半杯水，开了沙发边上的一个落地灯，拍了拍毯子里缩成个球的善让：“别躲了，掩耳盗铃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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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回首，赵衍怀疑自己中了邪被贾青青下了蛊。以至于任何时候任何人提起贾青青，他都忍不住像祥林嫂一样控诉一番：谁想到她居然心机那么深！故意骗婚！带着一家子没文化的强盗一门心思要坑钞票！控诉完毕，转头他又觉得极羞耻，觉得自己完全不像原来的赵衍了，涵养、体面皆无，还显得自己很在乎那点钞票。那点钞票也不真的就是“一点”，前前后后他被贾青青弄走了毛两万块洋钿，具体数字是说不出口的，所以不免又多了点打落牙齿和血吞的不甘心。

    景生却对书中的内容产生了不小的兴趣：“他说亚洲野蛮部落的人会吃掉对手心脏那个我觉得有点荒谬，像《故事会》的水平，但他说教育和群氓的部分我又觉得挺有道理的，群氓这个词挺有意思。”

    “嘘！”斯江食指压唇，生怕舅舅舅妈被他们吵醒，转念想到梦里景生那气人的样子，一扭头直往洗手间去了。

    斯江也红着脸点头，心里却想这么窄的沙发倒能睡好，可见爱情的力量之伟大。

    赵佑宁如此出色，赵衍是意料之中又有点意料之外，很是得意又有点失意，这当然是因为他不仅仅是赵佑宁的父亲，还是吴熙的前夫。他和吴熙争吵了十几年，终于把儿子推上了科学家这条路而不是音乐家那条明显没有前途的路，现在事实证明了他是对的。意料之外是赵佑宁在科学家这条路上走得比他想象中顺利得多，也走得更远，尤其在他娶了贾青青后，他没有在儿子的求学路上做出过任何贡献，这个遗憾无法弥补。

    斯江第一次听说同声传译这个工作，便多问了几句，也当做提前了解未来的大学生活。善让耐心地解答，无意间又给斯江打开了一扇门。

    北武笑道：“周书记，咱们不带过分谦虚的啊，你现在的英语水平还叫一般？全国第三吗？”

    景生溜了沙发上两个人一眼，转了个弯，靠在洗手间外头的墙上，心跳得也有点快。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小时候在景洪的事，他有一段日子坚决霸着姆妈，每晚坚持不懈把顾东文踢下床，但半夜醒来的时候，姆妈却总是在对面床上。他每每气得不理睬他们两个，顾东文总是笑得得意无比。感情好的夫妻就是这样子的么？景生有点疑惑。

    两人不禁又对视了一眼，各自别开脸。

    景生说：“没睡着。”

    赵佑宁回到康家桥的时候，赵衍一个人在家。

    善让哼了两声也醒了，一听是景生和斯江的声音，立刻难为情地拉起毯子把自己盖了起来，明明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是希望他们什么也没看见。

    “群氓这个词你觉得合适吗？”善让笑问：“这个词不是我发明的。古人就有‘群氓反素，时文载郁’的用法。”

    善让拉下毯子，露出红彤彤的半张脸，对景生和斯江眨了眨眼，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道：“你舅舅不在家我就睡不好——”

    不幸的婚姻摧残起人来是相当公平的，不分男女。赵衍被贾青青折腾得万事不如意，学校虽然恢复了他带研究生的资格，但一纸“平反”的辟谣力度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女生们对他都敬而远之，新招的几个男研究生已经开始后悔趁虚而入入错了门。

    斯江小鸡啄米一眼点头：“小舅妈肯定厉害的，反正我看的英文小说全是你推荐的，过分谦虚就等于骄傲！”

    善让笑着瞪了北武一眼。

    “撒宁？”北武伸手把茶几上的手表捞到眼前看了看，三点半还不到。

    “活到老学到老嘛，”善让真没觉得自己谦虚：“我和英语系专业出身的差距还是很大。”

    斯江眼睛发亮：“小舅妈你学法语了？！”

    景生点点头：“挺有意思的，原来是你在翻译，怪不得我看到桌上还有法文和英文版的。”

    善让笑着点头：“学了五年了，我们一个师姐想引进这本书，让我英译中看看，我英语其实一般般，所以托人带了本法语的，两相对照着试试。”

    景生和刚出洗手间的斯江异口同声应了一声：“吾。”两人躲在洗手间门口谁也不肯出去，大眼瞪大眼。

    “我看的一本手抄本——”景生又摸了摸鼻子，“就是爷叔书桌上的那本……”

    “景生怎么了？睡得不舒服？”北武递给善让半杯温水。

    北武一脸认可：“合适，非常合适，一群流氓嘛，放在万春街人家看我们老顾家就算是群氓了。”

    “没睡着还是睡醒了？”

    斯江的眼神立刻带上了若干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