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32(2/2)
男子将路引双手奉上，神情恭顺，口音浓重得有些含糊：“小人苏北人氏，今年三十有二，进京务工。”
轮到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背上背着竹篓，里面是两只肥硕的老母鸡，正在不安地咯咯叫唤。
书吏抬眼，瞥了下头顶毡帽的男子，例行公事地询问：“籍贯？年龄？进京所为何事？”
他才没有想她。
他静静排在队伍里，既不交谈也不张望，那双精亮的眼睛牢牢锁在盘问的书吏脸上，仿佛要从那千篇一律的问答中，x摸索出什么万无一失的规律。
“听你这口音可不像苏北人。”书吏皱眉，狐疑地打量他。
“下一个。”
男子再度抬手，动作缓慢得如同灌了铅，手终于颤颤巍巍地落在了头顶的帽子上，而在看不见的阴影中，那双原本恭顺的眼眸赫然流露杀意，躬起的脊背如若蛰伏的弯弓，仿佛随时可能发出浸毒的箭矢。
“将此人拿下！”书吏一声暴喝。
他似乎被什么动静吸引了注意，那双幽深的眼珠缓缓转动，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直直朝着崔楹所站的方向扫视过来。
烈日灼灼，少年端坐于高大的黑马之上，玉面覆霜，凤眸含威，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森冷气息。
汉子被问了个满脸懵，一问摇头三不知，士兵将刀夺走时，还傻乎乎地去抢刀。
书吏又审视了男子两眼，见其模样老实木讷，便在那路引上“笃”地摁下红戳，闷声道：“过。”
“谁啊！走路不长眼吗！”
是因为二人连日以来不说话，所以他心生别扭，因此产生了幻觉？
那人是名青年男子，年龄约有三十上下，身上穿着常见的短褐胫衣，脸色糙黑，双眸精亮，石沉大海的长相，并未有什么值得注目的地方。
人群里，唯有一人保持着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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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惧污秽。”萧岐玉语调森冷，“摘。”
“回官爷，小人自小结……结巴。”男子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些。
长队往前挪动一人，轮到的是名青壮汉子。
“这……是。”
萧岐玉不知何时已策马行至近前，目光锐利，直刺向男子头顶那顶格格不入的毡帽，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帽子摘了。”
士兵一拥而上，一左一右扣住了汉子的臂膀，送往廨舍接受搜身。经此动静，长队顿时哗然，排队的百姓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突厥
她骂骂咧咧，扭头望去——
老者先将引书恭敬递上，点头哈腰道：“回官爷，小老儿乃山东人氏，今年六十有二，来京看望怀孕的闺女。”
萧岐玉眼神一厉，当即调转马头，前往廨所。
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如此炎热的天气，此人居然头顶一顶沉闷的毡帽，看着便心生火热。
就在此刻，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奔至萧岐玉马下，急声道：“回校尉！方才带去搜身的那小子突然发了狂，打伤两个弟兄跑了！”
男子两眸顷刻放光，正要伸手接过路引，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踏石声便蓦然逼近。
书吏的目光顷刻锐利如鹰，连珠炮似的质问：“你作何营生？此物是做什么用的？来京城究竟所欲何为？可有亲朋在此？”
书吏眼皮都懒得抬，声音平板得像块木头，问题千篇一律。
是他已经习惯了与崔楹吵架，一日不吵，他就已经心神不宁，想象起她的声音？
书吏仔细验过鱼鳞册，对比过姓名年龄及长相，又验过所携之物，便在引路上盖上红戳，沉声一句：“过。”
可恶可恶，差点就被发现了！
队伍缓缓前移。
不。
书吏未再多言，只朝旁边士兵使了个眼色。
萧岐玉巡街归来，身后的士兵各自下马，迫不及待地去领每日一碗的绿豆汤。唯独他端坐马背，纹丝未动，缓缓扫视着排得整齐的长队，眼神沉静。
可人来人往，哪里有崔楹的身影。
萧岐玉攥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烈日当空，巍峨的朱雀门如若一张硕大的兽口，吞吐着进出的人流。城门内侧，左右各设一长条木案，案后坐着两名身着皂隶服、头戴方巾的书吏，面前堆着厚厚的簿册、印泥盒和笔架。
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萧岐玉的脸上。
汉子许是头次进京，面色紧绷，眼神飘忽，面对盘问时回答得磕磕绊绊，额角渗出汗来，还被士兵从身上搜出一柄宰杀牛羊的剔骨刀。
男子的身体瞬间绷紧，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似想辩解，最终只挤出干涩的一句：“回官爷，小，小人头生癞疮，摘了帽子，恐，恐污了官爷的眼。”
看着熙攘的人潮，不知为何，他竟有那么一瞬，感觉听到了崔楹的声音。
士兵上前，手在男子身上迅速摸索一遍，未觉异样。
老者千恩万谢地退下，汇入城中的喧嚣。
马上，萧岐玉还在感到狐疑。
他一走，那男子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一松，摘帽的手顺势落下，稳稳接住了盖好红戳的路引，嘴里含混地咕哝着几句蹩脚的吉利话。
她只记得萧岐玉身为朱雀门校尉，本职是负责朱雀门的进出人口盘查，怎么就忘了，定时巡街也在他的职责之内。
崔楹原本还在瞠目结舌地发着呆，眼见那森冷可怖的目光就要锁定自己，她猛地一个激灵，飞快地扭回头，做贼心虚地挤到旁边的甜水摊前，假装去买绿豆汤，心里却暗道“可恶”。
“籍贯？年龄？进京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