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169(2/2)

    一夜无声，家奴守至天色将亮，出了屋子，在窗外树下舞起了长刀。

    墨狸隔门已询问七八次“家主何时吃粥”，每每家奴皆答“先煨着”，待煨至将干，墨狸复又加水，如此数次，粥已熬作浆糊，倒是更适宜姜负食用。

    家奴静静站着，看着榻上接受小鱼喂食、由少微滚鸡子的姜负。

    子时过去，少微探了姜负昏睡中的鼻息，人是活的，已彻底活过三十周岁。

    墨狸听话地将匕首捧来，姜负攒了些力气，艰难抬起一只手，按住少微手臂，道：“虽知你性子急，却也不必如此急法……你这样生龙活虎，半碗热血放进去，只怕反要浇得更烫。”

    滚过的鸡子便任由它滚下竹榻去，摔得裂开有吉祥寓意，墨狸蹲在榻下，捡起滚过的鸡子，认真剥开，大快朵颐。

    小鱼将托着粥碗的食盘自墨狸手中抢夺，跪来榻边，积极地道：“家主，小鱼来侍奉您吃粥！”

    马上就要到子时，姜负的生辰就要过去，少微决定过了子时再执行生气一时辰的安排。

    少微咬牙，想要生气，却又觉得此人很有道理，可若不气，她偏被骗了这样久，更何况：“我真信了你的鬼话，当真以为用我的血炼丹很有效用，先前为取信皇帝帮他炼丹之际，还偷偷放了好些血进去……那又算什么！”

    “没办法啊……”姜负道：“你那样警惕，我若不拿出什么意图与你做交换，你又岂会跟我走呢？”

    家奴放下刀，走进屋内，便听姜负用气息稳固了不少的声音说：“多日不见，你这本已至极境的刀法竟又见精进，实为罕见。”

    小鱼忙答：“小鱼是少主捡回！”

    姜负对这小孩微微一笑：“她很会捡人，你也很会被人捡。”

    姜负轻轻叹口气，对这方才便有主动放血之举，实在过分慷慨的小鬼说：“只怕太补，为师要虚不受补……”

    少微坚持：“你要补一补！”

    彼时那小鬼身无一物，没什么可用来交换，只有手臂上一道又一道放血留下的伤痕。

    放下忧虑，少微预备生气，她坐到对面另一张榻上，但生气未满一个时辰，人便撑不住，倒头睡了过去。

    姜负轻“嘶”一声：“你这坏鸟，还是这样作恶多端啊……”

    少微大恼，姜负哀叹：“乍然将针卸下，竟是疼得我生不如死啊。”

    少微生怕姜负等不及粥凉便又昏去，又觉得这清粥吃不出太多用处，当机立断吩咐墨狸：“墨狸，将案上匕首给我。”

    少微忍住没发火，却也将姜负丢开，不再亲自扶她，只塞了许多软枕在其身后。

    “假的，小鬼……”姜负趁虚坦白：“血就是血，并没有什么奇用。”

    姜负喜好在生辰时滚鸡子，但若论起过一次真正的生辰，此番却是第一次。

    少微冷脸滚热鸡子，从头到背，再到手臂，滚得无比认真。

    小鱼立即告状：“都怪沾沾！”

    姜负叹息：“只好算你气血充沛……”

    风吹过，叶飘离，刀落下，家奴望向窗内屋中，只见姜负已靠坐在榻上，见他望来，朝他微微一笑。

    蛛女等人俱被咏儿带去前头用饭歇息，榻上的姜负此刻半靠坐在少微身前，雪白的发垂落在雪白的衣袍上，雪白的眼睫下浅淡眼眸只是微张，此时看着凑上前的小女孩，轻声问：“哪里得来的一条小鱼？好明亮的一双眼睛……”

    舞到最后，招式之间已不见杀机，反而有着包容万物的延绵生息，干旱之后忽逢大雨，晨风下一时落叶纷纷，那锋利长刀探过落叶，未伤众叶分毫，待悬刀不动之际，一枚落叶轻柔落在刀脊之上。

    小鱼一手拿勺搅拌，一手拼命扇着：“家主莫急，还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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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见家主便顶着两条光秃秃的眉毛，小鱼一时神态气馁，却听家主轻声安慰：“不打紧，待重新长出，便是云开雾散日，贵气回还时……”

    本欲就此生上一个时辰的气，但见家奴端着煮熟的鸡子进来，少微还是将那大海碗接过，替姜负滚起鸡子。

    此病影响外表不说，更是十分败坏内里根基，那妖道也只是服药压制，且寿命依旧受到影响，而一旦断药，身体必然要迅速衰亡。

    说着，转头瞪向一旁正蹲着瞌睡的小鸟。

    沾沾一个激灵醒来，大声叫：“都怪姜负！都怪姜负！”

    少微却因她那声叹气而忽生狐疑：“你昔日不是说我的血最温补，乃老少皆宜之物？”

    “指尖血而已，放血泄毒，有助恢复……”

    又听神仙家主含笑说：“可惜缺了眉毛，被窃了贵气……”

    少微眼睛睁大：“你从一开始就骗我？”

    “来吧，先遵少主之令，喂本家主吃粥。”姜负含笑闭上眼，张开嘴。

    屋外又下起了雨，但家奴心间干爽温暖，因言语匮乏，不知说什么好，情绪都堵在胸中，竟有点想要赋诗的冲动，又因根本不会而作罢。

    寻常的灰袍，寻常的样貌，但其身法刀法无不顶尖，身法落拓不羁，刀法沉敛绵长。

    少微表情愕然变幻：“于是你就这样骗我放了这么久的血？”

    “小鬼，别怕……”姜负闭着眼，声音轻若鸿羽随风飘飘浮浮：“我有应对之法……此间因果说来话长，之后再慢慢道与你听。”

    小鱼脸微红，其实是她抱住少主的腿，强行被捡来着。

    夜里由大眠了一场的家奴守夜。

    少微心间恐惧散去大半，忙又将她的神智叫住：“你先别睡，吃些热粥，墨狸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