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184(1/2)

    “这世上都是各行其事,各自负责。”

    少微言毕,不复停留。

    刘承今日说的话不像君,这一刻少微便也不像臣,她抬手行一礼,径直越过一动不动的刘承,告辞而去。

    全瓦没有这样天大胆量,见状绕路,快步去追太祝。

    刘承久久站在原处。

    少微的话并算不上尖锐,却刺穿他今日鼓起的全部勇气,令他感到一种自惭形秽的难堪。

    他自以为身份与诚意可以换取与她做交换的机会,可她根本不屑用拯救他来换取任何。

    各行其事,各自负责……

    他懂了……

    她这样不停奔忙向前的一个人,注定不可能会回头看向他这个一直踌躇徘徊自疑不安的懦夫。

    或许只有像六弟那样的人才能追上她步伐,才能有机会被她留意到。

    可是他呢?他究竟该怎么做?

    刘承茫然转头,看向手捧露盘的仙人像,神明台。

    许久,他的视线收回,下落,又一次看向自己的影。

    身穿储君宽大繁复袍服的影子轩昂高大,似乎无事不可成。

    已经走远的少女影子,随着主人迈开的步伐,快速地游过沿途景物。

    因为步子走得大而快,衣袖发髻也随风后飘,似带着一股踏出宿命气机的飘洒不驯。

    已经走到这里,便更加不要违背本心的去活,正因拥有许多,才决不能将自己弄丢,所谓天机宿命若不合意,自也该将它一视同仁打破,宁可一同陨毁也不要背叛自我意愿。

    想怎么活,她自有高见,就算乱活一通也是她的高见。

    近日那个缠绕在心头,名为“究竟该做什么”的问题有了答案,正如姜负所言,她只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既天生不适合被驯化,那么她自己也不必用任何方式将自己驯化为所谓合格天机。

    灵星台祭台上找到天大胆量,却也因被揭开的天机身份而多了一重思索枷锁。而此时经过这番自悟,那无形枷锁也被亲手打破,继天大胆量之后,心间又忽得天大自在。

    天地间起了一阵大风,少微也越走越快,巫服翻飞,背后垂束的发丝与发带漂浮跳动,她忍不住畅快地跑起来。

    全瓦看那风中背影,只觉其人与大风融为一体,皆为这天地间最原始最自然的造物。

    单是看着便觉快意天然,不禁也受到一种触动,全瓦也跑着追去,跑到一半,又寻回理智,宫中侍从有着日常不可无故失态狂奔的规矩。

    只好笑着出声喊:“太祝,您慢些,奴要跟不上了!”

    少微慢下脚步,回过头:“你快些!”

    “欸!”全瓦笑应。

    少微一路快走,远离身后的“宿命”,走向想去的地方,去见和自己说好了要去看的人。

    来到皇帝下榻的骀荡宫,少微被请入殿院中,脚步依旧轻快,经过一条长廊外,忽见廊中一道深青身影。

    那身影更快一步看到了她,已经止步,正是打算回去补觉的刘岐。

    少微沿着廊外而行,刘岐在廊中不动。

    廊外栽种花草以及南越之地进贡的芭蕉为景,这些植物被养护得茂密蓬勃,二人隔着廊栏草木相遇。

    刘岐看着越来越近的少微,她额角带些闪闪的细汗,微扬着下颌,神情自在愉悦,从容飞扬。

    这道忽然出现的身影,如同逼仄的黑暗里吹来一阵光亮的风,掠过他表面的散漫倦怠,吹走了他心底的戾气飞灰。

    待更近些,刘岐透过舒展的芭蕉叶缝隙看少微,少微也向他看过去,漂亮的芭蕉叶后是更漂亮鲜明的一张脸,对着那张漂亮年少的脸,少微认真露出一点笑意,似问候,似慰藉。

    刘岐恍惚间便顷刻知晓,她是特意来看他。

    她的怜惜何其宝贵,他的戾气与难过在她的安抚下不堪一击,可不知为何,他眼中竟浮现一点清凉水光,脸上却又分明在笑着。

    既来看他,那他便很该让她多看一看。

    少微在慢慢向前走,刘岐在廊中慢慢倒退,一步,两步,五步,十步……

    原本背道而驰,却这样奇妙地并行了一段路,光影跳动,默契无声的追逐中,少微咚咚跳动的心中冒出一道声音:他好像总有办法与她同行。

    直到再无草木遮掩,刘岐方才止步。

    少微最后看向他,挺直脊背,抬起下巴,像某种以身作则的昂扬,要隔空将他渲染。

    刘岐看了一眼她腰间的紫绶金印,眼里带着笑,似促狭却又端正地向灵枢侯抬手躬身行礼。

    已有内侍先一步进去传话,殿中皇帝的心情似乎还不错:“噢,朕的灵枢侯来了……快宣进来。”

    少微踏上石阶时,恰逢一名官员自殿内行出,那官员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奏书,低声叹语:“十六郡皆泡在水中,倒成了所谓不可阻的天事……百姓之难岂还有休止之日啊……”

    这鬓发花白的官员似乎未能在太子处得到想要的结果,特来此处奏事,却仍未得到想要的回应,被皇帝打发出来,此刻几分怅然失落,也未顾得上和迎面来的少女相互见礼。

    少微也乐得偷懒轻松,然而与之擦肩而过后,却听那官员好似才回魂般,将她反应过来,却是无奈低声埋怨:“神神鬼鬼之说当道,不过误事,岂能长久……”

    这本是一句喃喃自语,偏生少微耳朵极灵,她倒退几大步,伸一手将人拦住:“足下是在说本侯?”

    那显然出身儒家学派的官员吓了一跳,刚要说话,却见那少女伸手抽走了他捧着的奏书,旁若无人地展阅。

    “你,你这小……”

    原想说小儿好生无礼,但又不敢得罪这炙手可热的恶劣小儿。

    偏这小儿忽然问:“仍是那一场淹了陈留郡在内的黄河水患吗?”

    姬缙当初离开桃溪乡,正是为了赶赴治理这场被朝廷放任不管的水患。

    近日少微一直在等待姬缙的消息传回。

    通过刘岐在淮阳郑氏乱军中的眼线,已大致将姬缙的身份确认,如今少微在等的,是姬缙亲自传回的消息,如此方才是确切的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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