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又来了(2/3)
那是种被天敌锁定的感觉,像狐狸蛰伏在兔子洞之外。
车门开启,锃亮的黑皮鞋率先落地,紧接着是利落的西装裤线,最后是——君舍。他朝她微笑,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走出市政厅时,河风送来面包房的焦糖香气,甜腻得令人皱眉。
他在看着她,又或者说,是在绵长地瞧着她和约翰即将离开的方向。
“该回去了。”约翰打断她,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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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空无一人的,只有一块玻璃,映着铅灰色天空中最后几缕暗紫霞光。
真的有人在看。
她转弯,它也转弯。她躲进小巷,它就停在巷口,引擎低低地哼着,耐心得像在等一只迟早会跑累了的兔子。
第一次看见时,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巴黎的一切,早该留在巴黎了。第二次,她驻足凝视,车子却像有生命般缓缓滑入巷弄,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种熟悉的、如同小虫爬过后颈的异样感又上来了,她几乎本能地抬了抬头。
红十字会隔壁街区的市政厅,叁间审讯室,六名公务员,准确说是六只吓破胆的荷兰鼹鼠。抵抗组织给他们钱,他们提供干净的身份证明和食品配给券。直白、老套、毫无想象力。
她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天黑后的阿姆斯特丹并不安全。不只是盟军的轰炸机,还有那些对占领军恨入骨髓的眼睛,比空袭警报都更难防备些。
一个穿大衣的男人静静立在窗前。指间夹着猩红的光,该是香烟,那红光明灭闪烁,像一只眨动着的眼睛。
男人浑身立时绷紧了,他按住枪套,军人特有的警觉如冷刃般从眼底划过,迅速看向仓库二楼。
“什么样的人?”男人沉声问。
两人快步穿过院子,朝着主楼稀疏的灯火走,夜风卷起枯叶,打着旋滚过去。
女孩僵硬地指过去:“那、那里……”她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刚才有个人……站在那里,一直看着我们。”
就在这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不仅完整,还擦得太干净了,像一块漆黑的,微微反着光的镜子。而就在那块镜子中央,她仿佛看见了一个人影。
但如果真是君舍呢,如果他真来荷兰了呢?这几乎称得上荒诞的认知,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浸透四肢百骸去。
但其中一扇,二楼的,是完整的。
梦见自己走在阿姆斯特丹的街道上,但所有的建筑都扭曲成了巴黎的轮廓。她拼命跑,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开去。而那辆黑色奔驰就在身后,优雅得像一只散步的猫。
约翰站在门边,就这么标枪似的立着,听到声响便倏地转过身来,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表。
那天下午,女孩在手术室待得比平时久些。一个十八岁的士兵,弹片卡在肝包膜附近,稍有不慎就是大出血。维尔纳没说话,只看了她一眼,她便留下来配合。
等从手术楼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初冬的荷兰,白昼短得像被人偷走了一截似的。
“对不起,”俞琬快步走上前,“那个伤员太危急了……”
那天夜里她做了噩梦。
“文医生?”约翰察觉到她的异常,身体本能侧过来,像一扇铁门挡在她和未知之间。
这一刻,她发现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风吹过院子,枯枝上的乌鸦嘎嘎叫了两声。
君舍看了眼手表,灰蒙蒙的天空压着皱巴巴的屋顶,也压着一排排营养不良的梧桐树,像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她试图笑一下安慰自己,可嘴角刚扬起来,跌落回去。
第叁次,她故意放慢脚步,假装在欣赏河面上漂浮的梧桐叶。可那辆车总在她靠近前就离开,留下一缕淡淡的尾气,消散在暮霭里。
“回官邸吗,上校?”司机躬身拉开车门。
心脏停跳了整整一拍。
俞琬咽下解释,安静地缩到他身后半步去。
“我……”她张了张嘴,半晌,脑袋又无力地垂下来。“也许是我看错了。”
审讯过程乏善可陈。那些荷兰人要么涕泗横流地求饶,要么装傻充愣。君舍用了点“小手段”,并非肉体上的,他想开更喜欢心理压迫的艺术,很快就得到了想要的口供,哭着喊出来的。
真正的恐惧,在一个寻常的、她几乎说服了自己那只是噩梦后的冬日,猝然照进现实。
女孩惊醒时,冷汗已然把睡衣浸透了。
为什么,他又发现什么了?所以不惜千里迢迢来到这看着她?
无趣,比原计划提前了一小时四十分钟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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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点,她应该还在手术室里,握着那些寒酸的器械,从死神指甲缝里抠人。
视线仓皇地扫过对面那排黑黢黢的仓库,维尔纳随口提过,那里从前是某个布料商的货栈,空置多年,玻璃窗大多被撬走了,只剩下一个个空洞洞的窗框。
最后她跑到了运河边。水面黑沉沉的,没有月光,也没有驳船。无路可退。
“小女士,”轻飘飘的嗓音从梦境深处浮起来,裹着薄荷烟的清凉。“玩够了吗?该回家了。”
窗外,阿姆斯特丹寂静极了。只有运河的水声,一下一下拍打着岸边,像某种不祥的低语。
像他,像巴黎那些“偶遇”的午后,他嘴角噙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小女士,又见面了”;也像他带着伊藤的尸检报告坐在面前,目光像游标卡尺般测量着她每一寸表情,让她从指尖凉到心底。
距离太远了,天也黑,她辨不出面容来,但那轮廓,那副懒洋洋的站姿,那种仿佛置身丝绒包厢里,居高临下欣赏一场专属舞台剧的悠闲态度——
这个周四的下午,君舍确实有公务在身。
俞琬站在原地,怔怔地盯着那块玻璃。真的有人吗?还是我已经被那个噩梦追得太紧了,紧到连光影的作用,都能凭空勾勒出君舍的轮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