猞猁和兔(2/3)

    君舍的嘴角动了动。

    此时此刻,整座营地已陷入沉睡,唯有篝火还在跳动,大概是为了防野兽,虽然这片森林里最危险的“野兽”其实是两脚兽。

    在战时欧洲,那样的女人,意味着她可以是任何人,盟军的间谍,盖世太保的眼线,或者…只是她自己。可一个“只是自己”的女人,为什么偏偏总会出现在关键的战争节点?

    更讽刺的是,那东方女孩在巴黎期间,恰好死了两个人。

    红酒滑过喉咙时,他抬眼望着远处跳动的篝火。

    夜色已深,营地彻底陷入寂静,两个女人都不见了,该是回帐篷睡觉去了。

    都死得很干净,干净到盖世太保都没真查出什么。

    派个看似无害的女人来盯另一个女人,这种下作手段正合那群纳粹疯子的胃口。借着“为爱奔赴前线”的完美掩饰,混入医疗队,冒着枪林弹雨就为了

    那女孩啃面包的样子,捧着搪瓷杯的样子,说话时微微蹙眉的样子,还有她接过枪时,那一瞬间的……警惕。

    像兔子竖起耳朵,听见远处的脚步声,不确定是同类还是捕食者,身体没动,但耳朵竖起来了。

    女人轻轻闭上眼,篝火旁的画面在眼前一帧帧地晃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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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她是盟军的人,她是谁的人?军情六处的档案上没有这号人物,那么是美国人的?还是……

    一个中国女人,却和德国最精锐部队的指挥官纠缠在一起,谈起了生死不分的恋爱,真是讽刺。

    默数了大约十秒,男人才重新举起望远镜。

    从巴黎,到阿姆斯特丹,如今是去阿纳姆的路上。

    可下一秒,她的手又垂了下来。

    中国人的?

    那女孩拿枪的姿势,太业余了,她自己的眼睛骗不了人。

    “现在动手?”君舍打断他,声音慵懒得像只晒饱太阳的猫,“那会惊跑我们的猞猁小姐和她的英国朋友,就让她以为安全”

    那是一种长久在刀尖上跳舞之人才有的直觉,无需说话,只要浅浅对视一眼,就能感觉得到,她有秘密。

    盯梢风车。

    这念头落下,他忍不住打了哈欠,该休息了,再精彩的戏剧也需要中场休息。

    说不定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危险。

    如果她真是中国特工…那么她们可以合作,可以互相掩护,甚至可以——

    到了阿纳姆,才是收网的最好时机。

    殊不知,几百米之外的有个女人没有真回帐篷,密林深处,伊尔莎靠着树干缓缓坐下来。

    —————

    她在警惕我,伊尔莎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现在,猞猁、兔子、杜宾,都在同一辆车上,而狐狸不紧不慢在后面跟着,真是一出荒诞剧,应该找个编剧把它写下来。

    男人转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红酒在玻璃杯里晃了晃,挂出一层暗红如血的酒膜。

    思及此处,他饶有兴味地晃了晃酒杯。

    角落里的舒伦堡终于忍不住上前:“长官,目标就在医疗队里,如果现在——”

    君舍想象着里面的景象。

    如果她是盟军间谍……那也是最顶尖的那一类。一个东方女人,成功接近德国高官,精准清除目标,全身而退,再转战荷兰潜伏。

    一个为爱奔赴前线的娇弱女人,会对一路关心她的护士长抱有戒备吗?

    值夜的是约翰,手始终按在枪套上——杜宾犬,忠诚,凶猛,只听主人命令,主人的命令是保护兔子,所以兔子走到哪,杜宾犬就跟到哪。

    “小兔啊小兔…”你可知道,你身边那条猞猁,远比我这只狐狸更危险,而更危险的是,你根本不知道谁是猞猁。

    她摸出烟,用干草和烟草梗卷的,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强行提神。烟雾缭绕间,思绪不由自主飘向很远。

    盟军的人?这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从她在阿姆斯特丹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起,就隐隐生出一种镜中倒影般的熟悉感。

    伊尔莎的手缓缓伸向口袋,那里有把小刀,藏在内衬里,随时可以抽出来,当然,根本不需要那么麻烦,等到了前线,随时一个冷枪,就能按流弹所伤毙命。

    敏锐,他在心里轻吹声口哨,带着三分赞许七分戏谑,差一点就被发现了,被一个护士,被这架风车。

    伊尔莎猛地掐灭烟蒂,火星在指尖迸溅又熄灭。不,还有另一种可能。如果她是盖世太保的人呢?

    而且,小兔野外生存第一天,总得让她安心睡一觉,反正后面有的是好戏,他心里漫不经心地添一句。

    伊尔莎见过太多“不像特工的特工”,在教堂里哭着忏悔的老太太,可能正在神父耳边传递暗号,而那个抱着医疗包,眼睛红红找未婚夫的小女人。

    而另一边,小兔已经蜷成毛茸茸的一团,眼皮阖上,像困极了的小动物。

    除非除非她早已习惯被试探,早已明白最致命的危险往往裹着糖衣。那她会是谁呢?

    小兔缩在睡袋里,乌发散出来,紧紧抱着从不离身的医疗包,那里说不定还藏着把勃朗宁。明明眼皮已经阖紧,耳朵却还机警地竖着,随时准备惊醒。

    风车早已移开了视线,正面无表情和另一个护士说话,这只危险的猞猁又藏回了家猫皮囊之下。

    党卫军上校的未婚妻,会多国语言,一口柏林腔以假乱真,聊天时如果不看脸,没人听得出她是外国人。

    一安静下来,记忆便开始倒带,那个东方女孩的面容,在黑暗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这路径太完美,完美得像廉价小说情节,火车站书摊上卖的那种,封面印着穿皮衣的金发女郎和冒烟的枪。

    两个女人,同一堆篝火,同一个夜晚。一个是猎人,却不知道自己也被猎着,一个是猎物,可不知道自己也在狩猎。真是有趣。

    伊尔莎在图书馆翻过报纸,今年年初,日本中将在酒店里被割喉,死状凄惨,数月后,中国伪政府部长在塞纳河中枪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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