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活着(2/2)

    大多数人只是摇头,用那种“这女人疯了”的眼神打量她,一个东方女人,穿着满是血点的白大褂,到处打听一个德军上校,像从另一个世界不小心掉下来的人。

    “昨天下午,“他掸了掸烟灰,。“第三桥墩南边,靠近河岸的那片废墟里,我们撤退时发现了一个地下室入口,被炸塌了一半,里面有人。”。

    herann  von  kle,  警卫旗队装甲师。

    她的脸上全都是灰,颊边沾着血点,泪痕冲出两道浅白印子,下唇被咬破的地方结了痂,头发乱得不成样,几缕翘着,比火车上初见时还要狼狈。

    “医生。”工兵叫住她,张了张口,“找到他,那个人……值得活着。”

    女孩的脸上挂着泪痕,不是刚哭完那种,是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整个人看起来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小动物。

    “我要出去一趟。”女孩轻声说。

    “您要去?”

    工兵没立即回答,只缓缓吐出一口烟,灰白烟雾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透明的墙。

    “三号台需要清创,你去——”他头也不抬。

    下一秒,男人摘掉血淋淋的手套扔进垃圾桶,一把拽住她就往角落里拖,力道很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冲出去。

    “桥南两公里的废墟里,昏迷了,身边只有几个人。”

    工兵嘴角动了动,但又很快归于那种“你再想想”的安静。

    工兵眯眼回想片刻,夹着烟的手抬起来。

    可她只是继续问,下一个再下一个,直到嗓子干得冒烟,直到被人推开,问到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维尔纳的手猝然顿住,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像两颗被岁月磨旧的猫眼石,疲惫、锐利,还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诧异。

    话尾悬在半空,后面的话他没说完,走路的话,要穿过那片刚被炮火犁过的死地,踩过还在发烫的弹坑,还随时可能迎来下一轮。

    唯有那双眼睛,被衬得越发得亮。

    女孩呼吸顿住,蓦然回头。

    女孩喉咙发紧,重重点了点头。

    “在哪儿?”

    说话的是个坐着的士兵,三十出头,右腿缠着绷带,穿着工兵连的制服,灰绿色,不是装甲兵的那种野战黑。

    心跳微微加起速来,她快步回身蹲下。“您在哪里见过他?什么时候?”

    “我见过。”

    工兵低头扫了一眼,眼神倏地变了,把烟从嘴边拿开。

    “如果他活着,我帮你求情。”

    他居然有一点点羡慕那个混蛋。

    他顿了顿。“全是弹坑,卡车根本过不去,走路的话……”

    “知道。”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幽幽审视着她,那是战场上幸存者特有的警惕——先看清你是谁,再决定说不说。

    维尔纳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到女孩开始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声都撞在自己耳膜上。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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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琬点点头,把身份牌塞回领口去,金属贴上锁骨的一刻,凉得她不自觉瑟缩了一下,那是克莱恩的温度,她想把它捂热。

    这是他的身份牌。

    “去哪里?”他给最后一针打完结,才转过身来。

    “知道。”

    “我们想进去挖,但英国人打炮了,三轮覆盖,长官要我们撤,只能先撤出来,等天亮再打通道路救援。”

    她的呼吸开始不受控地乱起来。

    狼狈得像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小猫,被人拎着后颈抖了抖,没抖干净就扔进了下一滩泥里。

    《信号》,俞琬见过那本杂志,里面全是胜利、荣光与英雄,而现在他正躺在废墟底下。

    角落里更暗,他的阴影完全笼罩住她,压得女孩呼吸发滞。

    俞琬急得指尖都蜷起来,默了片刻,她突然想起什么来,慌忙去扯颈间细链,把那块一直贴着皮肤的金属片掏出来。

    “谢谢。”她努力扬起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称得上笑的表情,转身要走。

    他透过烟雾看向她。“是克莱恩上校,我认得他,在《信号》杂志上见过他的照片。”

    “在哪里?”她的声音紧得像绷到极限的弦,“具体在哪里?”

    “维尔纳学长。”女孩站在他身后。“克莱恩还活着。”

    “过了桥,往南走。第一个岔路口左转,那里有片被炸毁的粮仓,他们躲在最大的那个里面,路不好走。”

    工兵看着她。那眼神里翻涌着三分怜悯,七分“你真的要去吗”的犹豫。

    “你知道外面还在交火吗?”

    俞琬的心猛然一沉,他说“等天亮”……现在是黎明之前,等到路彻底打通,还需要几个小时?

    “你知道那边路被炸断了,只能步行吗?”

    “知道。”

    ———————

    “你是他什么人?”

    “克莱恩真的会杀了我。”他苦笑,“如果他活着的话…”

    “你知道就算找到了,也可能救不活吗?”

    他忽然想起克莱恩离开阿姆斯特丹前那通电话:“如果她少一根头发,我就把你那些无影灯、培养皿,连同你的手术室,一起轰上天。”

    女孩愣了半秒。“我是…他未婚妻,我是医生。”

    维尔纳叹了口气,叹得又深又重,像要把胸腔里积攒的所有无奈,还有那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那时他只觉这人可笑,现在他觉得…可笑的是自己。

    维尔纳盯着她,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可她的眼神…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了。在那些明知救不活,却还要拼命止血的年轻医生眼里,在那些执意要给尸体做心肺复苏的护士眼里。

    地下室更深处,维尔纳正给一个腹部枪伤的军官做紧急处理,白大褂前襟全是血,新血迭旧血,汗珠顺着眉骨滑下,在镜片上拖下一道蜿蜒水痕。

    士兵又吸了一口烟。“昏迷了。伤得很重,他那个副官,叫汉斯的,守着他,还有几个人,不敢随便动。我们想把他抬出来,但废墟又塌了一次。”

    俞琬一字一句地回答,没有躲闪,没有“但是”和“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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