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死神手里抢人(2/3)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小猫睡觉时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没有文,这认知让他的眉头无意识皱起,荒谬。她当然应该在阿姆斯特丹,在办公室里,或者在家里看书,喝茶,被约翰看着,维尔纳那个混蛋就算再胆大,也不可能让她来这种鬼地方。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
眼泪突然就砸下来了,先是落在铁十字勋章上,又渗进破损的军装布料里,她再也撑不住,低下头,把整张脸埋在他掌心里,呜咽碎碎地溢出来。
也许…也许他听得见。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轮廓,又仔仔细细看了一眼,那人影动了动,像是睡得不太安稳,微微侧了侧身。
如果是梦,她会穿着淡绿色连衣裙,在晨光里煮咖啡,一回头就对他笑,软软地唤他“赫尔曼”,会把咖啡轻轻递到他手里,歪着头安安静静看他喝。
活着,直到这时,第三个念头才真正落定。
“文。”男人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收回思绪,开始评估自己的状况。左肩的伤,弹片贯穿,处理得不错,医生手艺还行,右腿骨折,上了夹板,固定得挺紧。
女孩蓦地抬头,他依旧闭着眼,连睫毛都没有颤动分毫,可那只手,确确实实动了。
此时,女孩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能怔怔低下头,轻轻握住克莱恩的手。
克莱恩的呼吸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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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
俞琬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的。木梯很硬,硌得骨头疼,可她实在太累了,累到靠在栏杆上就睡着了,累到连梦都没做一个。
女孩的呼吸停了,那是克莱恩的眼睛,真真切切的,不再是昏迷时无意识的转动。
疼痛随后苏醒。
她慌慌张张从木梯上下来。动作太急,一脚踩空,整个人往旁边歪。
文?
克莱恩望着那道小小身影,黑发遮住半边脸,下巴更尖了,手上攥着什么,泛着金属的光泽。
远处的炮声闷闷地传来,但地下室里,却安静得像是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一个微弱但顽强,一个慌乱但停不下来,像是刚刚跑完了很长很长的路。
一连串问题在脑子里轰然炸开,但很快被另一个更汹涌的情绪压下去。她没事,她还活着。
他想喊她,想让她下来睡,木梯那么硬,睡醒了腰会疼,想问她饿不饿,冷不冷,想问她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想——
只要都还在,这就够了。
半塌的木梯上蜷着个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像怕冷又像是怕摔,阳光从身后的破洞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阳光悄然移动,从她瘦削的肩头滑到墙面上,她的影子就这样轻轻覆在他脸上,小小的,温暖的,带着生命的分量。
———————
她还睡着,睡得不踏实,眉头蹙着,像在做不好的梦,累坏了,这认知让他心中某处倏地软了一下,软的发酸,酸得发胀。
他梦见了她。
可为什么——
光线刺进来,他眯起眼,适应了几秒才睁开眼。是粮仓的地下室,霉变的谷物气味往鼻腔里钻。
左肩倒是能抬起来,右腿完全不能动,整个人像被钉在担架上。
他试着活动右手,能抬起来,手指还能收拢,这只手还能握枪,还算够用。
没有回应,可下一秒,他摊开的掌心里传来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指尖蹭过她的脸颊。
想抱她,但他动不了。
她下意识抬起头,直直撞进一双湖蓝色眼睛里,清明的,一瞬不瞬看着她。
克莱恩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不是那种被炮弹震懵的空白,所有的“应该”和“不应该”都被抽走,只剩一个事实——
他之前不是没昏迷过,东线敖德萨那次,弹片嵌入肋间,他躺了整整一天,之前伏尔加格勒巷战,也失血昏迷过,但没有一次睡这么沉,没有一次醒过来的时候,脑子这么空。
谁带她来的,约翰干什么吃的,维尔纳那个混蛋知不知道她在哪儿?
左肩像被火烧,右腿像被钉子贯穿,全身骨头仿佛被坦克碾碎后又草草拼凑起来,而且拼装的人显然喝醉了酒。
如果是梦,她不会这般狼狈。不会蜷在木梯上睡觉,不会满脸血污,不会瘦成这样。
意识从黑暗深处浮上来,最先感知到的是光,有什么在眼皮上晃动,分不清是煤油灯,还是手电筒。然后是气味:血腥味、硝烟味,还有消毒水?这是医院?
就在刚才,在那些昏沉不清的片段里,他梦见她握着他的手,小巧,温暖,带着微微的颤抖,指甲修剪得圆润可爱,却死死抠进他的掌纹里,像是要把生命从死神指缝中抠出来。
“赫尔曼……”她的声音闷在他掌心,裹着湿漉漉的哭腔。
那只曾无数次稳稳把她抱起来的手,此刻正无力地垂着,但皮肤下流动的体温骗不了人,微弱,但固执地存在着。
她握着他的身份牌,贴在心口,就这样睡着了。
不是梦。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最终没发出声音,高烧的幻觉,他见过烧糊涂的士兵对着煤油灯喊妈妈。
她来了,就在这里,在废墟里睡觉,在他眼前。
克莱恩闭上眼睛,下一秒便下了定论:幻觉,失血过多导致的,战场上常有。
克莱恩看着那只瓷白的手,看了很久很久,那只手攥得指节都泛了白,像怕一松手就会丢了什么。
顿了顿,他添了一句,眼里翻涌着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像见证一只兔子活活咬死了一条狼。“这条命是你帮他从死神手里硬抢的。”
汉斯抱着枪坐在不远处的麻袋上,右边五米开外还有几个士兵,有的警戒,有的靠着墙打盹。
黑发散开,从肩头滑落,露出半张脸来,是她,又不是他记忆里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