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2/3)

    我答应你。

    男人刚蹲下,便见女人回光返照般睁开眼,直直望向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一个词。

    映入眼帘的,是失血过多带来的抽搐。

    君舍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连半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优雅,疏离,好像这和他毫无干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制服,漆黑面料上,自己的血与别人的血晕开成一幅诡异的抽象画。

    她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这个女孩,果然把心事都写在了脸上。伊尔莎的嘴角轻轻动了动。

    这念头落下,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胸口去。她在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

    灭口?还是命运的嘲弄?

    至少,这女孩还有祖国可以回,还有挚爱的人在身边。

    君舍依旧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闭上眼睛。

    “danke。”

    是因为……因为英国人不再信任她了吗?是因为她当时发现了他们却没有说,所以觉得她不可靠了?是不是这样?

    那声枪响,是从英国人逃窜的方向传过来的,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同样的血泊里,斯派达尔见上帝前也是那样瞧着小兔。

    他看着她,那个小小身影跪在尸体旁边,肩膀时不时抽一下,她在为一个叛国者哭,为一个差点要一枪崩了他的人流泪。

    这感觉就像咽下一口来路不明的黑刺李金酒,灼喉的苦味里,偏又渗着一丝说不清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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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想起,方才小兔冲过去时,舒伦堡似乎请示过要不要把人拦住?而他竟鬼使神差地摆了摆手。为什么要纵容她去救一个“敌人”?

    话音落下,绿眼睛慢慢阖上,嘴角依然挂着笑。

    小兔啊小兔,你是专门给将死的敌人送终的吗?还是就那么爱凑热闹?

    女孩的唇瓣开了又合,小手反复攥紧又松开,最终,一声带着哽咽的“ja”轻轻落下来,眼泪滴在伊尔莎的胸口,与鲜血融为一体。

    君舍的唇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复杂得难以解读。小兔,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可是……男人眉峰微蹙。方才的某一刻,他分明感觉到,这小兔的柔软皮毛之下藏着些别的东西,那些她从未示人、小心翼翼保存的…就连圣骑士都不曾知晓的东西。

    如果…这念头一出来,俞琬的心就像被狠狠攥了一下,如果她能跑得快一点,如果…不,战争中最大的奢侈,就是如果。

    毕竟每次碰到这种莎士比亚风格的悲剧,她都绝不缺席。

    维尔纳蹲在一旁,平日里总叽叽喳喳的男人,此刻安静得出奇,不知多久,他才粗暴地擦了擦沾血的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女孩肩膀哭得一抽一抽,却还机械地把纱布往那个血洞上填,纱布刚接触伤口就被浸成暗红。

    若是投稿给柏林的剧作家,怕是连克罗伊茨贝格那些地下室改建的小剧场,都能座无虚席。

    女人忍痛挪了一下身体,他们的目光在残阳中相遇,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来。

    她们方才说了什么?距离太远,硝烟太浓,失血带来的眩晕感模糊了听觉,像是喝了一整夜的雷司令。

    战争终将结束。你欠下的血债,总会有人来讨还。

    一如斯派达尔那只老狐狸咽气时一样。她也是这样,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只不过这次多了只聒噪的猫头鹰作伴,还真是……同事情深。

    有趣,这幕戏,大可以取名叫作《风车停转》。

    伊尔莎的眼睛弯了弯,那笑容如同在异国他乡的战场上,忽然听见了一句家乡话。

    唯一清晰的是,似乎任何人在小兔面前倒下,都会立刻变成她必须去救的“病人”。

    “中国的?”她问,似是猜透了她的心思,又艰难地补了一句。“别怕…这个距离他们听不到。”

    这时,戈尔德凑上前来,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讨好:“长官,您受伤了,我扶您——”

    女孩在心里应下,她紧了紧伊尔莎的手,既像要让她安心,又像只是徒劳地想留住指间的温度。

    他习惯性地扬起嘴角,笑意却在半途僵住。这表情凝固在脸上,如同一场荒诞剧演到高潮时突然断了电。

    “起来吧,待会儿还得走。”顿了顿,又补充道:“她走的时候不疼,最后一枪打的准,贯穿伤,没怎么遭罪。”

    小兔,这就是小兔。

    她救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变冷,和斯派达尔将军那次…一模一样。

    我就知道…

    那女人临死前笑了,死在昔日同袍的子弹下,最后竟露出那样的笑容,仿佛在说:原来是你啊,

    姑且就当是……小兔演员的加戏场?

    猞猁死了。死在他即将收网捕获她的时候,追了一个月的猎物,就这么死了,没死在他手里,倒死在了她主人的枪口底下。

    硝烟渐渐散去,山风呜咽着掠过战场,像亘古以来见证无数死亡的幽灵发出的叹息。

    夕阳把最后一抹血色抹在天边,又一点点褪去。

    “活下去。”女人的气息越来越轻。“不要像我一样……干傻事。”

    俞琬跪在那里,握着那只冰冷的手,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另一边,维尔纳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手里攥着备用止血钳,不过两分钟的往返,伊尔莎已只剩下一口气了。

    伊尔莎唇角微微上扬,抬眼望向远处那个棕发男人,他依然是那种姿态,仿佛在歌剧院的包厢里观赏一场悲剧的终幕。

    这话不知是说给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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