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人的眼光(1/3)

    她离开这座城市,已是两年多前的事了。

    那时,她坐的是一列慢车,硬木座椅,挤满了各种人,士兵、工人、抱婴儿的妇女,车厢里全是汗味、劣质烟草味,有人打呼噜,有人咳嗽,有人在角落里念玫瑰经。

    她缩在靠窗的角落里,怀里抱着小小的皮箱,里面装着毕业证书、护照、几件衣服、还有一本旧书店淘来的格雷厄姆·格林的小说。

    那时候她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能不能完成任务,能不能活着回来。

    她什么都没想到,没想到会辗转去华沙,更没想到两年后的今天,会以这样的身份,从天上降落。

    坐的是这个国家第二号人物的专机,机舱里有暖气,有切掉面包边的叁明治,还有身边坐着的人…

    她缓缓转过头。

    克莱恩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切在他脸上,把鼻梁的阴影投在嘴角,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来,呼吸很轻很稳。

    他看起来不像睡着了,倒像那些在战壕里抓紧每分每秒休憩的老兵。

    但她知道他不是老兵,他是武装党卫军最年轻的少将,阿纳姆的英雄,也是她的…

    “看什么?”

    金发男人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声音低沉沙哑。

    俞琬心跳顿了顿,脸颊发烫。他是怎么闭着眼睛都知道她在看的?

    “……没看什么。”她慌忙移开目光。

    克莱恩睁开眼睛,蓝眼睛在万米高空的阳光下呈现出极地冰层般的通透,像是能望进人心底。

    “偷看我。”简单的陈述句。

    女孩语塞。她想辩解“只是在想事情”,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因为她确实在偷看。

    克莱恩瞧着她红透的耳尖,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来,随即将视线重新投向舷窗外。

    “到了,准备一下。”

    飞机开始下降,引擎的嗡鸣变了调。女孩也跟着朝外看。

    柏林越来越近了。这座城市的街道依旧和棋盘一般横平竖直,但现在有些位置空了,只剩地基和碎砖。像蚂蚁一样穿行的人群,在搬东西,在走路,在活着。

    她回来了。

    黑色奔驰在市中心的一座石砌建筑前停下。拱形窗户,窗框雕着十九世纪末期那种繁复的花纹,石榴、月桂、蛇杖。门楣上刻着一行字:“沙赫特皇家外科医院·1892”

    门口挂着两面旗子,红十字旗与纳粹卐字旗。

    俞琬站在车前,仰头看着,恍了一下神。

    沙赫特医院,柏林最顶尖的外科殿堂。当年在夏里特读书时就听说过的地方。成绩最好的同学都未必能去——需要教授推荐,需要背景审查,那是给将军和政要们看病的地方。

    现在她站在门口,大门敞开着。

    “愣着干什么?”

    克莱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干脆截断了她纷飞的思绪。“进去。”

    女孩回过神,用力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大厅里人不多,几个护士推着车经过,两个医生站在前台说话,还有一个军装男人坐在等候区看报纸。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了过来。

    视线先是落在克莱恩身上,带着对战斗英雄的敬畏与好奇,夹杂着“没想到这么年轻”的惊讶。最新一期《信号》杂志的封面人物,帝国最年轻的装甲少将。

    而当目光转向她时,气氛微妙地变了调。

    扫来扫去,从头到脚。黑头发挽了一个低髻,穿着从乡绅宅邸里翻出来的大衣,肩线宽了一指,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手腕,白得晃眼。

    东方面孔。在金发碧眼的人群里,如同一滴墨掉进了水里。

    跟着帝国最年轻的少将走进来,她是谁?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扎过来,和老元帅看她时如出一辙,困惑中裹着好奇,仿佛在问,你凭什么能站在他身边?

    俞琬的脊背微微一僵,脚步下意识顿住。

    下一瞬,一只手稳稳落在她的后腰。克莱恩的目光不疾不徐扫过大厅,如同坦克碾过雪原,那些视线又顿时如触电般缩了回去。

    护士推着车快步走开,叼烟斗的医生转回头继续说话,军装男人把报纸举高了半寸。

    “走。”他语气简短。

    俞琬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必须习惯,这样的情况,之前在巴黎有,在华沙也有,但从今往后,她大概要在这些目光里走路了。

    她抬起头,挺直脊背,跟着他向前走去。

    ———————

    病房是个宽敞的套间。

    窗户对着街心花园,配有独立浴室。小客厅里摆着玻璃圆桌和一张深蓝色沙发床。

    俞琬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

    街道上行人稀疏,偶尔有军车驶过,卷起一阵尘土,威廉皇帝纪念教堂的尖顶已经炸没了,只剩半截塔楼孤零零戳在那里。

    她想起自己离开的时候。那天下着小雨,也是灰扑扑的,可那时候的柏林还不是这样,房子还很完整,人们走路还抬着头。

    即使战争已经开始,英国人的炸弹不时落下,可人们都说“战争会在圣诞节前结束”。

    而现在呢?人们低着头匆匆赶路,这座城市和她一样,都变了。变得戒备,变得连在自己家里都不确定是否安全。

    “想什么?”

    是克莱恩的声音。

    俞琬回头,见他靠在床头望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落在攥着窗框的手指上。

    她走回他身边,乖乖在床沿坐下。

    “在想……”她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交迭在一起,“两年前我离开柏林的时候,是坐火车走的。一个人,很害怕。”

    金发男人的眉头微微一动,带着无声的询问:现在呢?

    “现在……”她望着他,有些踌躇。

    还是有点怕,怕的东西和那时不一样。那时她怕查票的军人,怕火车在某个站台停下来的时候,有人把她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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