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物降一物(2/2)

    就在克莱恩能去花园溜达叁圈的那个下午,俞琬刚为他拆完肩上的缝线,门突然被推开了。

    “可不是。他差点把腿走断了。”

    走到走廊尽头时,克莱恩才停下来。“行了?”

    可一旁的女孩听出来了,那是一个人在被关了很久之后,终于被放出来透口气时会有的释然,并非骄傲,也不似炫耀,那大约是:我还能走,我还没有废。

    “碎石路对本体感觉的刺激更好。”

    俞琬花了足足一分钟组织语言,想告诉他这有多危险,却在撞见他郑重其事的表情时泄下气来。

    高兴是因为他好得快,她的复健方案是有效的,手术是成功的,他的身体是配合的。不高兴是因为,他好得太快了,便越发不听话了。

    “急得眼睛都红了,不过她一叫他停,他还真停。”说话人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啧啧,那么一个人,居然也会有人管得住。”

    她只是……只是不想让他把自己折腾坏了。不想让他再躺在手术台上,不想让他再倒下去。

    她想起自己结婚二十年的丈夫,想起他去年冬天走时,拉着她的手说“你这辈子,就吃了一样东西的亏,心太软”。

    —————

    “将军的身体素质,是我见过最出色的。普通人这种伤,至少要躺叁周,他一周就能走了。”

    “你没发现吗?将军只要她跟着。”另一个说。“只有她能管住将军。”

    管得住他?

    “气色不错,看来文把我表兄照顾得太好了。”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你看,她又跟着了。”五楼窗口,年轻护士悄悄掀起窗帘一角。

    而行走时间从最初的十五分钟,渐渐延长到叁十分钟,先是走廊,再是大厅,现在已经可以乘升降机去花园里散步了。

    “走了,回笼子。”

    她哪管得住他。那个人,谁管得住。他像头桀骜不驯的猎豹,你喊他,他顶多回头看你一眼,你追他,他跑得更快。你停下来,他也停下来,你转身走,他又默默跟在身后。

    十辆虎王坦克来了,他都不会改变主意。

    海涅曼医生前天叮嘱过她,他这样的康复期病人需要自己走,多扶一次就少一分力气。

    护士长约瑟芬不知何时出现在背后。

    “那他的那个……未婚妻呢?”实习生怯生生地问。

    第二步落下,重心转移到右腿的刹那,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有扶墙,没有借力,他就那样继续往前走。唇角往下弯,那分明是在忍疼。

    “你干什么?”俞琬声音都急得变尖了。

    “这么快?”更稚嫩的声音惊呼,想来是刚来的实习生。

    有时她会小声嘟囔几句,将军便低头看她一眼,眼神像被阳光晒了整日的花岗岩,看着冷硬,实则温暖。

    维尔纳浑不在意地走进来,把果篮往桌上一扔,大剌剌地在沙发坐下,翘起二郎腿。那架势不像来探病,倒像来参加茶话会。

    这证明他的骨痂在变硬,肌肉也在恢复力量了。

    克莱恩靠在床头,冷冷睨了他一眼,连个招呼都懒得施舍。

    走廊里的护士们早已对这一幕习以为常:

    当天克莱恩就把手杖往地上一扔、杉木手杖与地板相撞,发出沉闷的抗议。

    话音刚落,克莱恩毫不犹豫就把第一步迈开去,动作流畅得惊人,如果不看右腿,根本想不到他受过伤。

    “克莱恩将军,今天…气色不错。”这大概是此刻唯一合适的开场白了。

    护士长约瑟芬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笔尖停在病历上,满眼错愕,显是没料到一个理论上六周后才能下地的男人突然出现在这里,这情景堪比大变活人。

    此刻站在窗前,她才突然明白,这不是谁能管得住谁,只是谁愿意被谁管,谁愿意对谁“心软”。

    一星期后,克莱恩已经能拄着手杖走完整条走廊了。

    他故意拖长声调,夸张得仿佛在说“听说你会飞了”。

    他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克莱恩一眼。

    不平整的路面能激活更多本体感受器,有助于恢复步态稳定性,这是康复医学的基本原理,她不过随口提过的,没想到他不仅记住了,还转头用来反驳她。

    下午俞琬去领纱布时,护士站的闲聊声不经意飘进耳朵里。

    正怔然间,他的右腿迈出去了,是抬起来的,不是之前拖着走的,女孩在身后,眉眼不自觉弯成月牙。

    “不用那个。”那语气满是嫌弃。

    大概就是人们说的,der  ee  ist  des  anderen  schrecken,一物降一物。

    “听说表哥你都能跑了?”

    “走了一圈。”男人语气平淡极了。

    “那你……你走两步我看看。”

    护士长独自站在窗前,静静望着花园里那对身影。

    十一月的柏林,梧桐落叶铺满碎石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女孩望着这条蜿蜒的小路,呼吸一紧。这里可比走廊的水泥地难走多了。

    俞琬跟在他旁边,贝齿陷进下唇,她也在忍着,忍住了没扶他。

    女孩没说话,只是蹲身检查他的腿,心头一沉,果然又肿起来了。

    俞琬转过身,看清来人时动作顿住,手里还攥着那卷旧绷带。

    俞琬每天陪着他,从病房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这样的恢复速度,连海涅曼都啧啧称奇。

    维尔纳站在门口,白大褂敞着,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走廊里冷,病房里暖,温差让镜片变成了磨砂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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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琬耳根发烫,蹑手蹑脚地从墙边溜过去,可直到病房门口,心跳还是没能静下来。

    “……听说了吗?克莱恩将军今天去走廊了。”是一个年轻的声音,透着几分“我有新闻”的雀跃。

    没有敲门,没有“请问可以进来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欠揍腔调传来:

    她当时反驳“我哪里心软了”,他只笑:“你只对我心软。”

    年轻的少将,和他娇小的东方未婚妻,以一种近乎滑稽的姿态移动,他太高,她太矮,他的步子太大,她的步子太小,他每迈一步,她都要紧赶两步才能跟上。

    站在一旁的女孩听见这话,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不高兴。

    “有这功夫,不如去把叁号房的药换了。”姑娘们吓得吐了吐舌头,立刻散开去。

    “这里不平。”她攥紧他袖口。

    她揉了揉眼睛,过了整整叁秒才打了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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