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编年史(1/2)

    邵阳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严雨露。

    那是他搬进大院的第一天,妈妈牵着他的手,敲开了邻家的门。门开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站在门后,眼睛弯弯的,像月亮被谁捏了一下。

    “这是雨露姐姐。”妈妈说。

    严雨露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温柔。

    “你叫什么呀?”

    “邵阳。”

    “邵阳。”她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好,以后姐姐带你玩。”

    大院里同龄的孩子不多,年纪都比邵阳大。邵锦比他大五岁,十岁的男孩们已经可以骑着脚踏车到处疯,从巷头冲到巷尾,扬起的风把晾在院子里的床单吹得鼓起来。

    邵阳的脚踏车仍带着辅助轮。他追不上他们。

    邵锦不是不想带他玩,只是大孩子有大孩子的世界。十岁的男孩聚在一起,聊的是他听不懂的话题,玩的是他够不着的游戏。邵阳有时候坐在台阶上,看着邵锦和那些大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攥着从地上捡的树枝,在地上画圈。

    严雨露会在这时候出现。

    她从不会说“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她只是走过来,蹲下来,看着他在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这是什么?”

    “脚踏车。”他小声说,“哥哥他们在骑车。”

    严雨露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盒粉笔。

    “那我们来画一个球场吧。”

    她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她画得很认真,粉笔在水泥地上发出吱吱的声响,白色的线条在灰色的地面上延伸。

    “这是羽毛球场。”她说,然后把一只旧球拍塞进他手里,“来,姐姐教你打球。”

    球拍的握柄太粗,他的小手握不住。严雨露绕到他身后,蹲下来,手把手地教他。她的手指包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到正确的位置。

    “拇指按在这里,食指这样勾住……对,就是这样。”

    她的手很暖。

    那一年,他五岁。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他只知道自己每天早上醒来,都会跑到阳台,看隔壁的窗户有没有打开。如果窗帘拉开了,他就知道她今天在家。

    那一年他过生日,爸爸妈妈问他想要什么礼物。

    “想要个姐姐。”他说。

    大人都笑了。妈妈问,“妹妹行不行?”

    他摇头。“姐姐。要雨露姐姐那样的。”

    大人们笑得更厉害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很认真地想要一个姐姐,会用粉笔画线、会蹲下来教他握拍,一个不会丢下他的姐姐。

    后来他八岁了。他进了羽球校队,每周三次训练,教练夸他有天赋。他想告诉严雨露,但她不在。她去外地上学了,一年只回来几次。

    他开始记日子。日历上画着红圈,每一个红圈都是她回家的日子。到了那个日子,他会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的车,等着她回来。

    但红圈总是很少。一年只有那么几个。

    所以她回来的那几天,他一定会抱着球拍去敲门。

    “邵阳?”她看见他,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睛弯弯的,“你怎么长这么高了?”

    他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其实他只到她肩膀,但比去年高了半个头。他把手里的球拍举起来,“姐姐,打球吗?”

    严雨露有时候在忙,有时候刚回来很累,但只要她有空,她一定会说“走”。

    大院旁有一个旧球馆,地板有几处翘起来了。他们就在那里打。她从不嫌他打得差,也不嫌他跑得慢。她把球喂到他最舒服的位置,让他跑、让他接,让他发挥。

    “很好,这次比上次进步好多。”

    她总是这样说。每一次都这样说。但邵阳的嘴角压不下去。她夸他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进步了,但他知道,她想让他觉得自己进步了。

    那些年,他把严雨露每一次回家的日子都记得很牢。她在家的天数不多,能分给他的时间更少。但那些零碎的、断断续续的几小时,被他很珍惜地记下了。

    十三岁那年,他跟父母说想上体校。他想要和严雨露站在同一个地方。不是站在电视机前看,是站在她旁边。

    “你成绩又不差,老师不是说你能上重点?”父亲的眉头皱得很紧。

    母亲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神和父亲一样。

    邵阳没有争辩。他知道自己说不清楚。怎么开口呢?说自己这几年通过各种管道看了严雨露每一场青年赛的录像?说自己看着她从排名22打到里约奥运?说自己想和她走在同一条路上?

    他说不出口,但他还是去了体校。不是父母突然同意了,是他太倔了。他们拗不过他。

    体校的日子比想象中苦。天还未亮就起来跑步,练到手指磨出血泡,练到小腿抽筋到睡不着。他咬着牙撑下来,因为他知道每熬过一天,他就能离她更近一步。

    十五岁那年,他进了省队。同一年,严雨露拿了世锦赛冠军。

    他是在宿舍看的直播,周围是队友们嘈杂的说话声。有人说“严姐牛啊”,有人说“世锦赛冠军,下一站世界第一了吧”。

    但邵阳没有说话。他的注意力全在严雨露在场上的样子。她落后的时候不慌,领先的时候不躁,每一个球都拼尽全力,输了就咬咬牙,赢了就握一下拳。

    她不会像有些选手那样赢了就吼、输了就摔拍子。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不会被任何东西击倒的人。邵阳盯着屏幕,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那天晚上,他在被窝里又把所有关于她夺冠的新闻翻出来看了一遍。新闻配了一张她领奖的照片,她站在领奖台上,侧脸被灯光照得很亮,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光。

    邵阳看着那张照片,觉得自己的心跳不太对。

    后来他发现,不只是心跳不对。

    省队的更衣室比体校更“开放”。十几岁的男孩子聚在一起,聊的话题五花八门,荤素不忌。他一开始不太懂,后来慢慢懂了。再后来,他发现自己在某些时候,脑子里想的竟然是严雨露。

    那天他从厕所隔间出来,在洗手台前站了很久。水龙头开着,冷水哗哗地冲,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是姐姐,是教他打球的人,是从小就对他好的人。他怎么能……

    但他控制不住。他完了。

    那段时间他见了严雨露就躲。他开始怕自己看她太久会露出破绽,怕自己说话时声音会抖,怕她看出什么来。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他在躲她。但他只知道,从那之后,他再也没叫过她“姐姐”。

    十七岁,他入选国家队二队,开始和唐硕搭档。

    那一年他拿了第一个青年赛冠军。严雨露不在同一个赛场,她在打高级别的赛事,在世界的另一端拿冠军。但领奖的时候,他第一次对着镜头笑了,悄悄地希望或许严雨露刷到时,他的样子是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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