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鬼火引路缩在先生怀里看百鬼拦车(1/1)

    龙灵惊得踉跄着往后退,一头撞进钟清岚怀里,险些将夜里的残羹吐净。男人长臂一收,稳稳托住她瘫软的身子。

    “恶心……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钟清岚眸光沉滞,紧锁着棺内物事,半晌才道:“原来如此。”

    “什么?”

    钟清岚未言,一双黑眸在马灯光影下显得极冷。

    “我原本还奇怪,一个被虎狼药掏空了底子的废人,怎么还能在秦家撑上这么多年,现在看来……”他微微一顿,语声凉薄,“是有人不想让他死。”

    “谁?”龙灵后颈发凉。

    钟清岚侧首看她,马灯的光影在金丝镜片上一掠,那双眼便陷进了幽暗里,“你觉得呢?秦府上下,谁最见不得他入土,又最舍不得这一房基业?”

    一个荒唐的念头如野火烧尽枯木,在龙灵脑中轰然炸开,她面色惨白,颤声道:“难道……是老太太在替他续命?”

    钟清岚不置可否,只对着纸人胯下那团令人作呕的秽物,勾起嘴角,“秦家这些年还真是百无禁忌,什么法子都试过了。”

    龙灵只觉周遭空气都冷得结了霜,胃里翻涌的恶寒挥之不,忍不住往他怀里缩了缩,贴着那滚烫的胸膛,才觉着自己还是个活人。

    四野寂寂,唯有夜风卷着纸灰,呜呜往棺材口里灌,纸人胸口被风吹得微微鼓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挣扎,龙灵不敢再看那处秽物,强压着恶心,目光被迫扫向纸人腹部的朱砂字。

    她原先只认出了林如意,可再细看,那些名字陌生得教人胆寒。

    柳氏、周氏、冯氏……侧旁还用蝇头小楷标着密密麻麻的年月。

    “民国十一年冬入门。”

    “宣统二年抬进西院。”

    “光绪叁十一年……”

    龙灵脑子发麻,惊叫道:“等等,这……这些人,有些根本不是现在的人!这算盘珠子都打到几十年前去了!”

    钟清岚手持马灯一晃,纸人腹部的名字在光影下似活了过来,如无数干涸血迹,在惨白纸皮上蠕动,最令人心颤的,是那些小字旁注:

    “未成胎。”

    “七月滑胎。”

    ……

    字迹潦草,大概是书写者当时惊惧交加,连笔锋都乱了。

    龙灵根本看不懂这些词的含义,如果只是续命,为什么要牵扯进这么多女人?这些胎儿又是几个意思?而且,为何连几十年前,甚至清末民初的女人都被写在了上面?

    “可秦霄声今年……不是才叁十吗?”龙灵猛地抬头,“有些女人死的时候秦霄声还没投胎呢!”

    风声在这一刻骤然断绝,钟清岚垂下眼帘,挑着树枝去摩挲某个已经暗淡到发黑的名字,半晌,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是啊。”

    “才叁十。”

    龙灵僵立在侧,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她总觉得自己像是揭开了一层薄纱,明明已经摸到了真相的边角,可眼前这具邪性的纸人,却又与她预想的“续命”大相径庭。

    到底差了什么?那如鲠在喉的违和感,究竟来自哪里?

    “少爷,起风了。”一直隐在暗处的阿丛忽然开口。

    那株守了坟地不知多少年的老樟树仿佛被咒语惊醒,满枝头枯叶疯狂抽搐,争先恐后地在虚空中抓挠。

    钟清岚眼底冷光一闪,不再耽搁,一把将龙灵横抱入怀,冷声撂下一句:“封棺,烧了它。”

    “吼——!!”

    一声低吼从荒野深处滚来,浑浊沉重,绝非活人能发出的动静。

    钟清岚怀里的软肉正抖得厉害,他面色凛然,平地生风,生生将那些围拢上来的黑影震退了叁丈。

    “走。”

    别克车如出弦箭矢,咆哮着冲出坟地,车轮飞转,窗外山色早已化作模糊的黑影,耳畔全是呼啸的劲风。

    龙灵蜷缩在他怀里惊魂未定,种种疑虑像蛛网般盘绕在她心头,弄得她整个人阵阵发晕。还好男人的怀抱温暖,手臂圈着她,连半分颠簸都传不到她身上。

    阿丛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车灯撕裂夜色,龙灵起初只顾着恐惧,等稍稍回过神,便觉出异样。

    这车开得太快,快得像飘在半空,那种失重的飘忽感,让胃里直泛酸水。

    窗外的树影连成一片混沌黑线,山路本该是崎岖不平,可车身平稳得竟如履平地。

    龙灵心里发毛,朝窗外斜去一眼,魂魄当即被抽了一半。

    那车轮底下,竟隐隐悬空,离地足有半尺,整辆车如同一道贴着地面低低飞掠的鬼影,车底盘下疯狂倒灌进冷风,卷起大片枯叶,铺天盖地。

    “先、先生……”龙灵吓得牙关发抖,指了指窗外,“车……”

    钟清岚低头扫她一眼,像是终于记起怀里这小东西肉体凡胎,经不起阴间的阵仗。抬起手,掌心顺势捂住了她的眼睛。

    “别乱看。”

    龙灵不敢违抗,只能从窄窄的指缝间透出目光。

    外头的荒山树影如疯魔般向后飞掠,前排的阿丛双手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嘴里却念念有词,下一瞬,车头两侧的车灯忽地一跳,迸出两团幽绿如鬼火的幽光。

    绿火照处,前头崎岖的山路平白浮出一条青灰色的“虚路”,似是通往九幽的关隘。

    车窗外,一张张惨白模糊的人脸如走马灯般滑过,有的倒挂在枝头,有的趴在车门,又在瞬息间被甩进无边的浓黑。

    大概是山里的冤魂,想要拦下这一车生人。

    龙灵的确没见过这阵仗,已经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将自己缩得更小,几乎要钻进钟清岚躯壳里去。

    钟清岚始终没什么表情,窗外那如海的鬼影在他眼里不过是茶余饭后的戏码,指腹轻轻压住她那颤抖不已的耳垂,声音懒散:“别怕,有我在。”

    这几个字被风声揉碎了,又沉甸甸砸进龙灵心口。

    秦宅里的男人,或多或少都不大正常,可他不同。

    龙灵把覆在眼睛上的手拉下来,她怔怔地望着他出神。

    车厢昏暗,他半张脸浸在阴影里,下颌线锋利,神色从容如入无人之境,无论外头那些脏东西如何扑腾,在他眼里竟都如蝼蚁般不值一提。

    龙灵头一回清醒地意识到,钟清岚不是秦家那种养在深宅里,被枯萎岁月消磨透了的软骨头,他在这世间行走,脚下压着的不是凡路,他与深宅里的腌臜勾当,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在注视着这场乱世乱鬼,却始终游离于众生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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