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一吻诛心【上卷完】(1/1)

    师蘅十指翻飞结印,周身黑气汹涌翻卷,长发四散飞扬。他倾尽神魂渡入玄铁柱,柱身不堪重压,震颤愈烈,竟在金红光影里生生挪开了一寸。

    巨柱一松,石底的豁口便彻底裂成了深渊,黑气洪流般决堤喷薄。

    此雾非雾,黑潮如活物一般,比祠堂惊变那夜更为暴戾,满是挣开束缚的癫狂。

    这些被天道、阴阳所不容之物,在空旷里打了个旋,对满地人形全然不顾,只一窝蜂全奔着龙灵争先恐后地席卷过来。

    黑潮兜头砸下,腥风灌满耳目。

    龙灵尚未惊呼出声,头一遭阴风已破土掀起,疾逾闪电,并不冲撞胸口,从裤脚盘旋而上,缠死了右臂。

    腕子上的骨铃感知到了凶煞,骤然间炸开一团刺眼白芒,化作个小小罩子,将她的身躯护在内里。

    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恶风紧赶着撕咬上来,铃身在疯狂蜂鸣中颤成虚影,最后在一记脆响里裂了白纹,从口至底,碎成了一地残渣。

    碎骨落地无声,龙灵脑子还是一片空白,腰侧陡然传来一阵烙铁入肉的剧痛,那处的贴身衣料经受不住这股子妖火,霎时卷作焦黑残屑。

    龙灵惊愕间低头一瞧,只见皮肉上那朵四瓣红莲,此时正一层层往外吐花瓣,五瓣、六瓣、七瓣……开得妖异疯狂,红得像要滴下血来。

    周遭黑气嗅得血气,愈发疯魔地围击上来。

    触肤彻骨冰凉,贴着皮肉缓缓缠紧,龙灵只觉右臂起了裂响,剧痛紧随而至,骨髓里像藏着隐火,由内而外丝丝坍碎。

    阴力已侵入经脉。皮肉底下,青筋盘曲蠕窜,肌肤被撑得透亮,几欲崩裂。

    龙灵疼得尖利痛呼,热泪盈眶,又一道阴气接踵而至,撞在心口,整个人被扯成一张破败的麻絮,身子被平地掀起,重重掼在地上。

    后背磕在石渣上,剧痛钻心,眼前景物经这一震,血池、铁柱、霜白符文,全糊成了一团混沌的猩红。

    心口猛地一揪,一缕甜腥直往喉头冲,她连偏头的力气都没了,张口便是一喷,血沫子顿时溅了满脸满地。

    又一道残影贴着地皮游走,拧蛇般缠上左脚踝,将她往缝深处拽去。粗糙地面在背脊上磨出一道鲜红,衣料破裂,细肉翻卷。

    龙灵指甲抠紧地面疯狂挣扎,而第六道、第七道阴气已从四面八方围成了铁桶。这一撞冲着小腹去,震得她腰肢如断弓般折起;那一盘绕上喉颈,心口一窒,疼得吸不进一丝气。

    及至黑气扫过腰侧红莲,绽开寸许长的血光,将缠绕的阴物灼得顿了一顿,可这一下反倒激起更疯魔的扑杀。

    筋脉如同一根根绞到了极致的琴弦,在一片混乱里根根断裂。痛感爬满整条脊背,往下沉压双腿,双膝皮肉骨头一并受着碾压之苦。

    龙灵双臂无力地胡乱挣动,指尖反复磕碰地面,皮肉磨出淋漓鲜血,这般皮肉上的小苦楚,相较经脉寸断的摧骨之痛,轻得不值一提。

    她半张侧脸贴在地上,嘴角红流不止,散乱的鬓发间,仅剩一缕微弱的余光,越过满地的碎石,努力投向池心。

    师蘅立在庞然重柱一侧,衣袂翻飞,双掌如织。漫天卷动的黑气一重重朝上顶。

    他一双凤眼沉着万顷墨色,分明是瞧见了的。

    瞧见她被决堤的黑气肆意揉碎,瞧见骨铃碎成满地死灰,也瞧见她满口鲜血。

    然而,他并未停手,结印无穷变化,催逼出更急的风雷,将周身法力,毫无保留地灌向大灌。

    “主上!”

    阿丛在后头沉沉吼了一声,目光惊惧地望向龙灵。

    师蘅充耳不闻。

    子时这一刻阴阳倒转,乾坤错位,正是这钉子松动的最佳当口。

    地母莲胎吸饱了秦家几百年的冤孽阴气,正是反噬大作的契机,再加上钟家死士布下的阴阵,千载难逢,这枚困了他八百年,早已融进骨肉的定魂钉,他今日非拔不可。

    龙灵茫然又愤怒地望着他,嘴角扯了扯,倒漾出一抹惨笑,鲜血在齿缝挤了一嘴。

    他的大招原是冲着她来的啊……

    果然啊,世上的情爱到了他这里,原来是一枚包了蜜的砒霜,甜是真,要命也是真。

    最是真情留不住,最是算计动人心。

    神志恍惚间,石缝里翻出一道扭曲蠕动的腐血,游蛇一般直撞入龙灵心口。

    这一下,彻底将她撑着的半口气撞成了碎齑,胸腔里里恍若豁开个大窟窿,地底的陈腐冷风一穿而过,随之而来的便是滚油泼进五脏六腑的剧痛。

    龙灵身躯抽搐,偏过头,呕出第二口浓血,两只手虚虚地撑着,指甲不知何时折了三根,伤口戳在石板上血水横流。可她偏要强撑着半截残躯,将一双浸了血的泪眼锁死在他侧脸上。

    千般委屈,万般毒恨,在喉咙口滚了几滚,却吐不出一句整话,吐出来的全是热血。

    她心里一刀刀地凌迟,满腔血泪化作无声的质问:

    为何要这般做?

    那巨柱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值得他这般对待?

    那自己呢?

    若从一开始便是要拿她做今日的引子,又何苦在那些冷夜里做尽温柔戏码,教她把一颗真心双手奉上,再由着他当面踩成一滩烂泥?

    他现在立得那样高,那样干净,眼里盛着的全是他的大局,却独独装不下一个她。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晃过,恍惚间,她又瞧见祠堂煞气漫天的旧夜。

    那时候她多傻啊,见黑雾要扑他,连想都没想,便拿血肉之躯迎上去挡。铺天盖地的阴恶砸在身上,多亏腕间这串骨铃卸去了大半余威,才保住残喘。

    她至今还记着,他扑过来接住自己时,素来温和自持的模样碎尽了,声音满是焦灼。

    彼时彼刻,疼痛之余心里也是掩不住的欢喜,全当那是情之所至,是爱极入骨。

    可如今,她遍体鳞伤,命悬一线,再看他这副置身事外的凉薄模样,她心里那盏灯突兀地亮了。

    他岂能不知?

    这盘棋本就是他一手布下的,每一颗卒子走到哪一步,他算得如此精细。他既有通天之能把秦家搅得天翻地覆,又岂能算不出她置身局中会受怎样剥皮抽筋之苦?指不定,他本就是冷眼在等大火烧身的一刻。

    可笑她还当这骨铃是定情信物,是护身灵符,现下想来,昔日他执着她的手,温柔缱绻地将骨铃系在她腕上时,怕是满心筹划好了拿她开刃之日。

    腥甜一股股上涌舌尖,龙灵偏过头,又呕出一大口浓血。五脏六腑疼到了极处,眼前晃出一片黑水,身子再支棱不住,歪斜着倾倒下去。

    预料中的闷痛并未落下,脊背一陷,跌进个温热的怀里。

    龙灵费力撑开眼皮,近在咫尺的,是钟清岚的脸。

    向来纤尘不染的镜片上斑驳地溅着几星血沫,他退回了池边,重新披上了这身皮囊,一只手掌箍在她滚烫的腰际,另一臂却越过她肩头,五指微张,朝着池心巨柱源源不断打入罡气。

    龙灵一双眼熬得猩红欲滴,忍痛将鲜血淋漓的双手在虚空里胡乱抠抓,好不容易抓住他大衣的前襟,喉管里全是翻涌的血浆,想撕心裂肺地骂上一句,可舌根沉如铁砣,所有怨恨与不甘全被这口浓血封死在牙关里,只漏出几丝微弱喘息。

    钟清岚垂落眼睫,目光落下去,只见她下颌到衣襟,漫开一片刺目的血红,心口乱抽一通,钝痛沉沉碾开,脏腑皆随这股疼意剧烈震颤。

    他颤抖着抬起指腹,轻柔抹去她唇角的血污,旋即压下身,薄唇寻着她的嘴,不容分说地压下。

    强行撬开她满溢鲜血的齿关,一股灵气犹如雪山顶上的寒泉,源源不断直冲而入,汇入她将要枯竭的心脉,吊住了最后游丝般的气息。

    龙灵涣散的瞳仁里,只够倒映他镜片上的微光,以及光影里自己伶仃的倒影,那双眼睛,分明还藏着痴缠与委屈。

    千言万语吐不出半个字,化作两行清泪滚落,穿过发丝,渗进他托在后脑勺的掌心里,洇出一片湿寒。

    苦水混着血水在心口翻腾,她紧抓着他平整的衣襟,指甲几欲折断。

    心口痛不欲生,她只想问个明白,祠堂遭煞那夜,她不管不顾拿命去护他时,他心中究竟如何?是当真有半点怜惜,还是仅仅惊惧于这颗精心雕琢的棋子,莫要在那节骨眼上折损了?

    “灵儿,很快了,再忍一忍。”他衔着她唇边的咸腥,嗓音沙哑。

    这吻烫极、苦极,满是血腥气,龙灵极力偏头去躲,他却死死衔住不放,强喂进续命灵力,不准她就这么痛痛快快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龙灵心中又苦又涩,她不知他到底在筹谋什么,眼下情形,他大概已经得手,又何必费力救她?若从头到尾只是一枚棋子,此刻棋局已定,弃了便是。何苦变回钟清岚,何苦要拿真气来救她?莫非自己身上,还有他没榨干的东西?

    怕只是如此了。

    只不过,要枉费他这番苦心了。

    龙灵奄奄一息,唇瓣几番嗫嚅,喉间咕噜一响,只带出一股更浓稠的血沫。眼皮沉得再也撑不住,阖眼的前一刹,最后瞧见的景象,是他紧锁的眉心,以及暗影深处,那根正在地脉里松动拔起的玄铁大柱。

    唯有未及出口的话,合着咽不下的血,烂在了心口里。

    “为什么……”

    “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若只是利用,为什么要那般招惹我?”

    “钟清岚,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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