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1/1)
裴望星闭上眼,仿佛又看见了另一双眼,那人神形枯槁,眼球却并不浑浊,仿佛老去的只有身体,而非思想。
裴望星觉得裴岷是个老怪物,怎么都死不掉。
“裴岷死前跟我说过几句话。”裴望星突然觉得很冷,他走到了贺南京身边,想要汲取暖意。
准确来说是死前的几个月,药物与医疗技术仿佛完全无法为他续命,老怪物也意识到了这点。
他躺在床上,皮肉松松地巴着骨头,眼睛凹陷,盯着裴望星看,散发出很重的老人味。
“你跟我很像。”裴岷说,眼球都不转动,“是所有孩子中最聪明的。”
“望星,聪明人注定了要吃很多苦。”
“愚笨的孩子就可以痴傻度过一生。”
“我别无他法,对不起。”
“……”
裴望星那天几乎是逃离了裴岷的卧房,甚至生出了对方倘若能快些死掉就好了的阴暗想法。
裴岷很可怕,像深幽的洞穴里被霉菌跟水汽腐蚀着的怪物。
小猫絮絮叨叨地把这些跟贺南京讲了,后者的关注点很不一般,他把全部内容听完只是问小猫,裴老爷子嘴里愚笨的孩子是不是说的杜谦跟肖齐天。
裴望星:“……”
良久,小猫淡然开口,“其实我觉得肖齐天稍微好点。”
相依为命
杜谦这个月重新租了房子,押一付三,加上添置家具花费不小,裴东明给转了钱,杜谦不要,他又偷偷转回到对方的私人账户上。
其实对于裴家来说也就那么点,杜谦觉得自己来这么一出实在矫情,但自己都二十大几的人了,真没必要拿裴家的钱。
这间屋子采光很好,多出来的那间卧房被杜谦改成了电脑房,后面立了面大书柜,放着以前杜谦高中大学时爱看的漫画。
几天前,杜谦约了肖齐天来这吃新家的开火饭,今天下午早早推掉工作去市场买了活鱼跟卤菜。
空气闷热,菜市场的水泥地湿漉漉的,杜谦穿了件普通t恤跟沙滩裤,手里的鱼已经被剖开剔除了内脏,另外一个袋子里是老板送的生姜、沙葱跟紫苏。
在菜市场的出口处,有一个穿着塑料拖鞋的小男孩推了一辆流动的小车在卖章鱼烧,很便宜,一份只要五块,有六个。
杜谦以前在大学城的时候一份章鱼烧要十五块,也是六个,于是他过去,开口,“来两份吧。”
男生抬眸,手中动作不停,问杜谦要沙拉酱还是番茄酱,木鱼花要多放还是少放……
杜谦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只记得推车后面坐了一个小女孩,看着很矮很瘦,但干干净净,皮肤也白嫩,穿着一条剪裁简单的棉麻裙子。
“你妹妹吗?”杜谦问。
男生此刻已经做好了一份,熟练地挤酱,打包,放签字,“是的,在上三年级。”
男生回答杜谦的语气很淡,像是经常被路过客人询问上那么一句。
那小女孩坐在个破板凳上,用小字本写字,刘海被汗湿了,黏在脸上,看起来比一般的三年级孩子小些。
“秀秀。”男生喊道:“坐直了。”
小姑娘立马把背挺直。
“好了。”男生把东西递过来。
杜谦说了谢谢,接过去走出带着水汽的菜市场。
太阳出来了,想要把地上坑洼里的水渍蒸发殆尽,杜谦原本想走路回去,但他从小怕冷又怕热,思考一会儿后拦下了路边的计程车。
杜谦推门进去,看到门口原本摆的那双凉拖鞋不见了,厨房那边有水流声。他只能从鞋柜拿了双崭新的,剪了吊牌,踩在脚上往厨房走。
肖齐天理了发,看起来很是清爽,干活太累的缘故,他光着上身,也没围围裙,正守着锅煮排骨。
杜谦走过去,把剖好的鱼放到案板上,“你来得好早。”
“废话。”肖齐天用生姜跟料酒把血水煮了出来,然后捞出排骨,热油冰糖炒化成焦糖色,“得做饭啊。”
“糖醋排骨吗?”杜谦问。
肖齐天边干活边反问:“不然?”
肖齐天总是这样,学不会好好说话。
“能好好说吗?”杜谦有些生气,“我不也只是问一句吗?”
空气突然凝滞,只剩下抽油烟机的声音。
“哦。”良久,肖齐天才开口。
杜谦这人心太善,说了别人很快又开始懊悔,原本肖齐天也是好心,大忙人跑老远过来吃口开火饭,还忙东忙西的。
与此同时,一旁的肖齐天盯着案板上的鱼肉陷入沉思,最后决定做锅麻椒鱼。
鱼早就处理好了,油热后放入姜蒜,加料炒出香,杜谦全程在边上盯着,一副想帮忙又不知道自己可以干什么的样子。
肖齐天颠锅时小臂肌肉微微隆起,他装盘时莫名其妙地听到一句“对不起”。
声音不大,是杜谦说的,没有前因后果,肖齐天闻言斜了他一眼,然后说:“神经病。”
好了,杜谦被骂了,现在不会觉得愧疚,高高兴兴地帮忙装盘、拿勺跟筷子吃饭。
肖齐天吃饭的时候盘着腿,一副黑社会老大的样子,他边吃边给杜谦夹菜,心道,杜谦这家伙真有点在里面,挨了骂反而心里舒坦了。
等到收拾桌面时,肖齐天看到了两份已经凉掉的章鱼烧,只吃了两个,其他的都冷掉黏在一块了。
“买这玩意做什么,又不吃。”肖齐天问。
杜谦说很便宜,五块钱一份。
肖齐天用签子挑起来往嘴里塞,“都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做的,你一直就爱吃些乱七八糟的。”
杜谦没反驳,他吃饱了。
家里有个展示架,是杜谦专门买过来放玩具用的,他有收集癖好,爱集点变形金刚假面骑士什么的,便宜点的只要七八十一个,贵的两三千。
展示架满满当当全是玩具,杜谦觉得很帅、很满意,他从最下面空间最大的那个玻璃架把一个金色的大机甲拿下来。
“好帅。”杜谦嘴里念叨,“太帅了。”
“真帅啊,肖齐天。”杜谦又说。
肖齐天没理他。
杜谦又说起了今天菜市场卖章鱼烧的男孩跟女孩,说男生有点像肖齐天,也不是长得像,就是感觉像,但也没有特别像。
杜谦说话絮絮叨叨,“他那个妹妹就在边上写作业,拿个小板凳坐着,那么大点的小孩,也没看到爸妈在边上,真是怪事……”
“没有爸妈在边上很奇怪?”肖齐天反问:“我到现在都没见过爸妈。”
肖齐天也不是卖惨,语气稀疏平常。
杜谦反驳他,“也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们一样吧,世界上大部分人还是有爸妈的……”
肖齐天哦了一声。
客厅不大不小,阳台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做饭热气重,杜谦早早把立式空调打开,温度湿度都非常舒爽。
“但是我真觉得没爸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能是从记事起就没有感受过有爸妈照顾的感觉吧,这样反而还更好一点,如果是父母突然离世的,反而更接受不了。”杜谦又说。
肖齐天没讲话,收拾好了厨房,擦干手,径直走向客厅,坐在杜谦旁边,看他摆弄五合一变形金刚的手臂。
“而且我跟你在一起,我也没觉得孤单。”杜谦声音不大也不小地说。
这些话落在肖齐天的心上,好像被扩音器扩大了无数倍,他低低骂了一句,要杜谦别说这些。
讲这种话,有什么意思呢,没劲。
确也是事实,肖齐天步入社会得早,杜谦读书读得多,很多时候前者有点扮演监护人角色的意思。
杜谦突然不玩了,他就盯着机器手臂看,微微弓着背脊,还没说话耳廓就通红。
那是明显的绯红色,从脖颈往上到脸颊、耳廓,杜谦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微微一动。
肖齐天愣神,他记得很小的时候,院里有个皮肤白嫩的扎双马尾的女孩,杜谦只要跟那女孩说话就会变得浑身通红。
没想到都这么多年了,这家伙还是跟以前一样。
肖齐天觉得好玩,笑了,饶有兴趣地问:“你想说什么?”
杜谦变得手不是手、舌头不是舌头,还故作自然跟漫不经心地说:“我想我们能一直都在彼此的生活里,互帮互助……”
肖齐天没忍住,笑出声,笑了很久,笑得杜谦非常不好意思。
“是不是有点太搞了啊?”肖齐天问:“互帮互助?谁要跟你互帮互助?你能帮到我什么?”
肖齐天说话有点刻薄,但是事实。
杜谦被逼迫着,他攥着手,骨节都微微泛白,“我会努力的。”
肖齐天没招了。
客厅没了声响,只有空调的出风口有些稀碎的声音,杜谦不敢看肖齐天,只一味的撇过脸。
他今天在菜市场看到那对兄妹,很快就想到自己跟肖齐天,他们也是一起走过了一段相依为命般的有点可怜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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