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雨夜之欢（微H）(2/3)

    高澄的筷子停了一瞬。

    “今日观刑，孤让全城的百姓都来围观。没一会儿人散的散，吐的吐——那场面，比杀人有意思。”高澄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说刚才那顿饭。元玉仪还没应声，马蹄已踏过长街。

    正喝粥的高澄突然呛了一下，连咳了好几声。他把碗搁在案上，侧头看她，“你真想看？”

    高澄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掌心覆上去的刹那，她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皮肤，他的指尖微缩了一下。

    “什么？”

    马鞭轻扬，马蹄踏进了巷口的暗红里。

    没有一个人迎上来，没有一个人敢看他。

    元玉仪靠在他怀里，目光扫过路边那些惊惧的脸。有人低头快步走开，有人站在原地僵住，有人往后缩到墙根。

    “让他们恐惧，他们才知敬畏。”元玉仪把“敬畏”两个字咬得轻而清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安分守己了，才不会给殿下添麻烦。”

    元玉仪摇了摇头。“妾既求着要来，便不后悔。”

    她没有掰他的手，只是把脸转回去，仰起头，目光越过他的指缝，落在他脸上。

    高澄又愣住了。

    元玉仪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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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澄盯着她看了几息，又嗤了一声，放下筷子，支着下巴看她。他夹了一筷子菜，搁到她碗里，语气像哄小孩：“今日剥侯景长子的面皮，从额顶划开一道口子，滚水往下浇。”他顿了片刻，自己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地嚼完。“跟剥兔子似的。”

    高澄在案前坐下，看了一眼碗里的粥，又看了看她。烛火映着她的脸，安安静静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高澄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菜还没送到嘴里。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睫轻轻一眨，忽然笑了。不是看戏的笑，是一种自己也说不上来的笑，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有点痒。他把菜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笑意还挂在嘴角。

    长街尽头，腥风从南边往脸上灌。愈往城南，愈烈。灯火彻底绝迹，街道两侧的铺面早已关门，门板紧闭，缝隙里透不出一线光。

    高澄夹菜的手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把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面皮扔油锅里，炸得滋滋响。”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等着她脸上浮现他预想中的表情。

    元玉仪继续吃饭。她抬起眼看他，咽下去，才问：“为什么剥了皮还要油炸？油比肉贵，寻常百姓都吃不起。”

    她认得这种眼神——当年洛阳城破时，街头百姓看尔朱荣的骑兵，也是这个眼神。她垂下眼睫，什么也没说。

    “妾既然要去，便不会吓吐。”元玉仪说完，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和碗边偶尔碰出一声轻响，在殿内显得格外清脆。

    元玉仪没有躲，唇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殿下待我，也与旁人不同。”她没再往下说。两人心照不宣——只有她能住在东柏堂。

    “妾知道，殿下杀人并非滥杀。”

    高澄的手臂松松地环在她腰间，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又像是早就习惯了。马背微微颠簸，他的下巴偶尔蹭过她的发顶，呼吸平稳。

    她翻身下马，靴底踩过干涸的血迹，往前走了几步。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侧颜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尊被烛火烘着的瓷。风裹着腥臭拂过她的鬓发，她连呼吸都没有屏住，就那样站着，目光从刑架移到铁釜，从铁釜移到那些散落的残骸，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像在辨认什么。

    人皮悬在刑架之上，风穿而过，簌簌轻颤，如同一件被遗忘的旧衣。铁釜歪倒在一旁，早已冷透，釜底沉着几团辨不清形貌的腐残，凝作一层暗沉的痂。

    高澄抬起眼，放下筷子，指腹勾起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稳稳锁住了她的视线。烛火在他眼底摇曳，阴晴不定。“你倒与旁人不同。”

    元玉仪坐在马上，一动不动。高澄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高澄盯着她看了两息，嗤了一声。“吓吐了别怪我。想看？一会儿就带你去。”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像是不放心，补了句，“吐了别弄脏孤的衣裳。”

    高澄想了想，筷子在指间转了一圈。“记不清了。没数过。”他夹了一口菜，嚼得漫不经心。元玉仪看着他的侧脸，烛光将那轮廓映得深邃分明，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仿佛白日里那些哀嚎和血腥，不过是他公务清单上例行勾掉的一项。

    吃完饭，高澄翻身上马，将手递给阶下的元玉仪，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缰绳一抖，马蹄踏碎夜色，从城北东柏堂直奔城南。

    高澄的手僵在半空，筷子悬着，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褪了下去。元玉仪看着他，歪了歪头：“殿下怎么不笑了？殿下笑起来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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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看了。”他说。

    街道两侧灯火渐次稀疏。偶有行人提着灯笼走过，借着昏光认出马背上那张俊美夺目的脸，手里的灯笼险些脱手。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倒退两步，扁担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元玉仪头也没抬，语气平平：“妾会剥兔子，不过不从头开始。”

    “再转一道巷口便到了。”高澄勒住缰绳，马蹄在青石板上顿了一顿。“那场面比你想的还要难看。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长街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火把插在木架之上，一行行排开，将夜空染作猩红。残肢断骸散落在青石板间，血迹早已干透，凝成黑褐色，顺着石缝蜿蜒开去，像一条凝固的河。

    街角蹲着几个乞儿，看见高头大马踏近，连破碗都顾不上收，连滚带爬地缩进巷子深处。

    殿内忽然很安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高澄伸手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搁在她碗边。唇角动了一下，没再扬起来。

    路边酒肆二楼，一扇窗被迅速合上，窗后传来压低的惊呼：“是高澄——快关窗！”

    高澄垂眸扫过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嗤笑，缰绳在手中微微一紧，马蹄不停。

    “河阴之变死的，比这些多得多。”她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

    “殿下，”元玉仪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想去看弃市。”

    “殿下，”元玉仪把粥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是第几次了？”

    高澄松开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神色如常。

    那四个字，她说得比前面都重。

    元玉仪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放心吧殿下，妾不怕。怕是没用的。”

    “监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