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1/1)

    呼啸的北风发出尖锐的叫声,遥京恍若未闻;茫茫大雪,遮住长街本来的颜色,遥京看不见天地间本来的风光。

    可她听到了冰冷的蹄铁踏在雪上的声音,看见了即刻被雪覆住的蜿蜒脚印。

    赤色马呼出的气瞬时化作白蒙蒙的气,哼哧哼哧走来,发出隆隆的声响。

    它倒是想跑起来跑个痛快,可它身侧有个牵着马的人手上紧紧握着它的缰绳,让它寸步不离。

    那人着着青色衣袍,外头罩一件近色的大氅,长身玉立,款款走来,而肩发上缀着星星点点的雪,风雪压着他的眉眼,却不见窘迫。

    虽隔着风雪,遥京还是看清来人的模样。

    他有一双瞳色比常人要浅的眸,映出她陌生又淡然的神色。

    “回去吧。”

    竹溪听到遥京的声音,像是夹在风中,下一刻就会跟着呼啸的北风一起飘走,他疑心自己是听错了。

    可是遥京又重复了一遍,“回去吧。哥哥不是说让我不要乱跑吗,我要回去……”

    可不等他回答,也不等阶下停在她面前的人说话,遥京已经自顾自地往家里走,没再回头。

    竹溪留在原地,不知说什么好。

    竹溪倒是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他是盛国西北军足智多谋的总督,是诱敌深入,舍身忘我的大义之士,是陛下重用的臣子。

    此次在西北大获全胜,回到京城,不知道陛下会给他怎样的官职,升到怎样的品阶——但有一点竹溪可以肯定,那就是他的前途绝对一片光明。

    但是竹溪也见过他几次,更知道眼前这位公子心悦他家小姐。

    准确来说,应该是他和他家小姐两情相悦。

    不过,可惜了。

    竹溪不打算把话说明白,毕竟他的顶头上司是越晏。

    有些话,不应该由他来说。

    于是,竹溪只是恭敬地朝他行了一礼,随后跟在遥京身后,进屋,关门,利索得不行。

    一声很低很低的叹气在雪中化作一团迷蒙的白雾,最后落在地上,无影无踪。

    “遥京,你生我的气吗?”

    ——

    竹溪跟在遥京身后,看着她步履匆匆往房中赶。

    竹溪轻叹一口气。

    他垂着脸想事情,没注意到身前的人停下了脚步,若不是他动作快,保不准就要撞上去了。

    竹溪站在她身后,只能看着她很快地抬起手,在脸上抹了抹。

    竹溪眉头一跳。

    “小姐?”

    遥京没有回应,只是加快脚步往自己的卧房里跑,雪天路滑,也难为她跑那么快还没有摔倒。

    竹溪悠悠望天——这活计,还真不如和王勇一起出去闯江湖呢。

    雪越下越大,竹溪吩咐好底下的人出去把府门前的雪扫干净,等越晏回来。

    结果,门一开,就看见今早上来的人,根本没有走。

    雪已经在他肩上积了厚厚一层,竹溪于心不忍,终于去劝他,“大人请回吧,小姐她……不会想见你的。”

    冷冷沉沉的屈青将低垂的眸抬起,好似能在竹溪犹豫再三的言语中发现异样:“为什么?她生我的气,我总要和她说清楚,问明白她为何生气。你——”

    他的眉毛拧起。

    竹溪确实没有想到他如此敏锐。

    竹溪左右想想,只说:“您与南老先生是旧识,或许,他能告诉您想知道的一切。”

    “先生不在越府吗?”

    “平日里在的,只是今日去拜访好友了,不在府上。”

    南台的好友?

    屈青想到什么,转身上马,不多时,消失在雪中。

    竹溪松了一口气,哪知一转头,就看见遥京扒着门,望着他。

    “?”

    再说屈青这边,不出意外地,他在城北找到了想找的人。

    看见这个不速之客,南台脸上的惊喜还没完美绽放,就被心虚取而代之,紧接着,就被另一个人推开。

    “唉!年轻人,你回来啦!”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遥京的另一个师傅,姓林,遥京喊他林老头,她生辰那日曾经带他来见过他的。

    遥京的一拳一脚,都有这个老者的风范。

    恰巧,这与南台的武风有七分相似。

    ——他们是旧识。

    “老头子,你看看,我就知道这小伙子行!”

    “进来啊进来啊!傻站着做什么!”林老头扯着他进了屋,给他倒了杯热茶。

    屈青目的很明确,就是自他来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的南台。

    “先生,遥京怎么了?”

    他开门见山,丝毫不拖泥带水,这让想婉转迂回的南台没了机会。

    他也知道这事瞒无可瞒,屈青迟早或知道,最后还是选择了坦白。

    “遥京她自你走后,生了场大病,睡了好久,等再醒来,便……忘了你。”

    雪天霹雳,因为南台三言两语,屈青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忘了我?”

    是何意思?

    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南台叹了口气,说出的话更加残忍,“是……不知道为何,她……独独忘了你一个。”

    屈青的手扶在桌角,桌子阵阵摇晃,发出密密的悲鸣。正如他此刻,眼泪毫无征兆地摔下,丝毫不讲道理。

    本沾了雪的长睫被热意融化,和眼泪混在一起,酸涩不已,整个人僵硬得看上去如有细密裂痕的白瓷,一碰就碎。

    屈青对自己展露的狼狈一无所知,只是嘴中喃喃,始终没有回神。

    心犹如沉在冰天雪地里,不知今夕何夕。可言犹在耳,他忘不掉。

    “这样呢,够不够?够不够你记得我?”

    “够。”

    她的语气,她的温度都好似在身边,这一切好似都发生在昨日,现在却听闻,她却忘了他。

    屈青风雨兼程,从西北赶回京城,一刻也不敢停歇,就盼着能见到她。

    可是她怨自己,不愿意见自己,甚至不愿记得自己。

    屈青想要说话,嘴唇费力地张合好久却都再没下文,反而是郁气郁积在胸口,让他呼吸不过来。

    “她不愿要我了,她不愿要我了……”

    南台欲劝,却发现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处,唯一能做的,就是等他缓过劲儿来——

    看开点。

    ——

    越晏回来时,正看见遥京在门前提着一盏小灯四处张望。

    远远见到他,立刻就撇起了嘴,等他走近,更是重重“哼”了一声,很不满的模样,“我等了你好久怎么回来那么晚!”

    遥京拍拍他肩上冰冷的雪碎,越晏顺势拿过她手中的小灯,捂住她有些冰凉的手,“迢迢在外面等多久了?手这样凉。是我不对,只是在路上看到了这个——”

    遥京低头看,瞧见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玉白的陶兔。

    陶兔被他藏在怀里,早已经带上了他的温度,现在拿在手中,像是一只小暖炉一般。

    遥京弯起眼,终于见一点喜色。

    “现在可以原谅哥哥了?”

    遥京抱着怀里的兔子,轻轻应了一声,“才没有生你的气。”

    怕他没听清,又重复一遍,“我没有生哥哥的气,是担心。”

    遥京一晚都在摆弄他送的那只兔子,直到临睡觉时才发现这陶兔子的异样,当即揣着兔子敲开越晏的书房。

    越晏倒是惊讶她这么晚没睡,不过一瞬,他反应过来,立即将她迎进门,把门关严实了。

    “这么晚了,还不睡?”

    遥京捧着那只陶兔子,举到他的跟前,让他看,“哥哥,这兔子和阿罗好像,连尾巴上的灰斑位置都一样!”

    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大秘密一般的惊讶,使得越晏不禁也牵唇一笑,“是么?我瞧瞧。”

    他连人带兔拖到腿上坐着抱着,细细瞧后,依旧含着笑。她的手捂着兔子,他捂着她的手,灼热滚烫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渡着热温予她,“好巧,竟真和阿罗一般。”

    遥京用力点头,“是!当真像!”

    屋内烛火融融,炉中热炭久不久轻鸣爆开,越晏说话时的融融热气也融进空气里,随之毫无声息地钻进遥京的皮肤里。

    她不知不觉,只沉浸在对这只陶兔子的喜爱中。

    “喜欢?”

    “喜欢!”

    越晏已经沐浴,发丝松松散散绑着,动作之间,几乎是全散了下来。此刻更是因为他垂下脸,发丝扫过她的脸颊。

    轻飘飘,带来一点痒意,遥京还没来得及反抗,没一会儿,一个更轻的吻翩然落在她的唇边。

    “迢迢喜欢便好。”

    越晏将她抱紧了,视线投向窗外,暗处隐匿着一个并不算得陌生的人。

    正看着他。

    不,准确地来说,是看着他将他最喜欢的人抱在怀里——以独占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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