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民国乱世中的戏子白月光二(1/3)

    民国乱世中的戏子白月光二

    顾沉舟那件大衣,被松月仔细洗净晾干,熨烫平整。

    她没有直接送还,而是托秦四爷,那位常来玲珑阁听戏做古董生意的爷代为转交。

    既全了礼数,又避免再见面的尴尬。

    秦四爷笑眯眯地接了,也没多问,只道:“月老板有心了。”

    然而,几天后的一个午后,秦四爷却亲自来了玲珑阁,没听戏,径直到了后院的清静处寻松月。“月老板,顾帅那边……有个小忙,想请您帮衬一下。”

    松月正在窗下临帖,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洇开。“四爷请讲。”

    “顾帅近日偶得几卷前朝乐谱残卷,似是宫廷旧物,但其中一些古谱记法奇异,身边无人能解。听闻月老板师承柳阁主,家学渊源,于古乐一道造诣匪浅,想请您过府一叙,帮忙参详参详。”

    秦四爷说得委婉,眼神却带着探究。

    寻访古乐谱?这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可松月心知肚明,这绝非单纯为了几卷残谱。自那夜雨巷之后,他们之间那层薄纱似已被挑开一角,这次的邀请,更像是一种主动的试探。

    她沉吟片刻,放下笔:“顾帅有请,松月不敢推辞。只是我才疏学浅,恐有负所托。”

    “月老板过谦了,那……明日午后,我派车来接您?”

    “好。”

    ——

    翌日,天光晴好。

    车子驶入戒备森严的巡阅使官邸,穿过庭院,停在一栋独立的西式小楼前。

    这里并非那夜宴客的主楼,陈墨已在门口等候,引她入内。

    书房很大,三面皆是深色书架,堆满了中外书籍,军事、政治、历史、乃至一些外文原版,分门别类,一丝不苟。

    中间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面上文件摆放整齐,镇纸下压着几张地图。

    顾沉舟今日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中山装,少了戎装的冷硬,多了几分儒雅。

    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册子。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月老板,冒昧相邀,打扰了。”他语气平和,目光落在她身上。松月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暗纹旗袍,外罩米白色披肩,脂粉未施,清丽如晨间初绽的玉兰。

    “顾帅客气,能见识前朝乐谱,是松月的荣幸。”松月微微欠身,目光迅速扫过书房。

    顾沉舟引她在书桌旁的沙发上坐下,陈墨奉上清茶后便悄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他并未立刻拿出所谓的乐谱残卷,而是闲聊般问道:“月老板对古曲了解多少?比如,《广陵散》?”

    松月心头微凛,《广陵散》,千古绝响,嵇康临刑索琴弹奏后慨叹“《广陵散》于今绝矣”,自此失传。

    这曲子,象征的不仅是音乐,更是一种绝不妥协的气节与悲壮的消亡。

    她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广陵散》其声愤慨躁急,最是不平。嵇中散以此曲明志,宁折不弯。其失传,世人多叹惋技艺断绝,但松月私以为,或许其魂本就不该存于妥协求全的世间。绝了,也好,至少保全了一份彻底的纯粹与刚烈。”

    她声音清越,语调平静,却字字清晰。说完,她抬眼看向顾沉舟。

    顾沉舟正凝视着她,眼底似有幽光闪过。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道:“月老板见解独到。魂不该存于妥协求全的世间……说得好。只是,若这魂所承载的,不仅是个人志趣,更是关乎更多人的道路与希望呢?就此断绝,是否太过可惜?”

    这话问得已超出乐理讨论,松月迎着他的目光,感觉心跳有些加快。

    她抿了口茶,稳住心神:“若真关乎道路与希望,那么持此魂者,或许便不该只效嵇康临终一奏。琴音可绝,但魂灵不灭,星火亦可燎原。总有后来者,能循着那一点未熄的光热,找到新的谱,奏出新的声。只是这过程,恐怕要比谱一曲、奏一曲,艰难凶险得多。”

    她的话里,隐隐带上了那夜她曾冒险唱出的“故园风雨”的意味。

    她在试探他的反应,亦是在表达自己的某种认知。

    顾沉舟深深地看着她,半晌,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愉悦,反而有些许复杂的意味。“月老板不仅通晓乐理,更洞明世事。星火燎原……这话,让我想起一位故人曾念过的几句诗。”

    他顿了顿,低声吟诵:“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普希金的诗。

    在这个时代,在一位手握重兵的军阀口中听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突兀与震撼。

    松月心头剧震,指尖微微发凉。

    她几乎可以肯定,他知道些什么!他知道她读过那些不该读的书刊,知道她并非一个只知唱戏的懵懂伶人。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回应她方才关于星火与新声的隐喻。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垂下眼睫,轻声道:“顾帅博闻强识,连西洲诗人的句子也记得。这诗……写得很豁达,只是不知那快乐的日子,要等到何时才能来临。”

    “总要有人去相信,并且为之付出代价。”顾沉舟的声音沉静下来,“哪怕代价是如《广陵散》般,暂时成为绝响。”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栅。空气中飘浮的微尘,仿佛都凝固在这沉重的氛围里。

    良久,顾沉舟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套线装书,走回来递给松月。“这套《乐经拾遗》,是前人所辑的一些散佚古乐论述,或许对月老板钻研古谱有所助益,今日多谢月老板解惑。”

    松月起身,双手接过。书很有些分量,纸张泛黄,墨香犹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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