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民国乱世中的戏子白月光二(3/3)

    他似乎也朝窗外看了一眼,目光与她短暂相接,那眼神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苏念真莫名觉得,那里面没有寻常官僚的油腻或军人的粗蛮,反而有种沉重的东西。

    汽车很快驶远,旁边一个卖报的老头低声对同伴嘀咕:“看见没?刚才那是顾帅的车……”顾帅?江南巡阅使顾沉舟?下令放了她的人?

    苏念真怔在原地,望着汽车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是他在权衡利弊后,做出了释放的决定吗?那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是迫于压力的妥协者,还是……别有深意?

    玲珑阁,后院。

    秦四爷又来听戏,散场后照例与柳三弦喝茶闲聊,松月在一旁安静地沏茶。

    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近日的学潮上。

    “啧,那些学生,也是热血。”秦四爷摇头,“可惜,碰上了硬钉子。领头那个女娃,叫苏念真的,家里有点底子,关了没两天,让顾帅一句话给放了。”

    松月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苏念真?这名字她似乎在《新声》杂志上见过,文章写得很有锐气。

    “顾帅放的?”柳三弦有些意外,“不是说肃查处严世镛要严办吗?”

    “所以说顾帅手腕高明啊。”秦四爷压低了些声音,“不放,留着是个火药桶,严世镛想借题发挥,东海商会也等着看笑话。”

    “放了,显得宽宏,还能敲打学生和背后的人。听说,顾帅还让人给明德书院捐了一笔款子,说是资助清寒学子。”

    “这一手,硬是让严世镛和东海商会那边都没话讲,学生还念他一点好。政治啊,就是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松月垂着眼,将斟好的茶轻轻推到秦四爷面前,心中却翻腾起来。

    又是顾沉舟,他的一举一动,似乎都牵扯着金海乃至江南的暗流。

    他释放苏念真,绝非简单的仁慈或妥协。秦四爷的分析不无道理,这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政治平衡术。

    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他精准地找到了一个暂时的解决方法,既避免了局势恶化。

    这与她在书房中感受到的那个谈论《广陵散》的顾沉舟,微妙地重合,又似乎有所区别。

    ——

    接连的阴雨天后,金海迎来一个难得的晴朗夜晚。

    玲珑阁门口水牌上新添了一行朱笔小字,应多位票友恳请,今夜特加演全本《剑魄琴心》,由月老板领衔。

    《剑魄琴心》并非传统热门剧目,讲的是一位前朝将军与一位宫廷琴师,于乱世中相识相知,却因立场抱负不同,最终理想破灭、生死相隔的悲剧。

    曲词苍凉激越,对青衣和小生的要求都极高,情感层次复杂,演起来极耗心神,故而平时很少演。

    消息传出,戏迷们奔走相告,票很快售罄。

    开锣前,陈墨来了,包下了二楼正对戏台的那个最佳包厢,说是顾帅今夜有暇,要来听戏。柳三弦忙不迭地亲自去打点。

    戏开场了。

    松月饰演的琴师“清商”,一袭青衫,怀抱焦尾琴,于烽烟初起的离宫登场。

    她唱腔清越,将一位身怀绝技、心系苍生却又无力回天的乐师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与她搭档的武生,则演出了那位将军的豪迈与挣扎。

    戏至中场,将军遭奸人陷害,身陷囹圄,壮志难酬。

    清商冒险探监,隔着一道冰冷的栅栏,将军悲愤交加,拔剑起舞,剑光霍霍,却斩不断重重罗网。

    清商席地而坐,置琴于膝,为他抚琴。

    这一段,是戏眼,名“琴心碎”。

    琴声起初是激越的,如金戈铁马,似在为将军的不平而鸣;渐渐转为凄怆,如寒泉呜咽,似在哀叹时运的艰难;最终,弦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高,仿佛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在一声裂帛般的悲鸣后,戛然而止。

    琴弦断了。

    与此同时,松月饰演的清商,仿佛整个灵魂也随之碎裂。

    她猛地抬头,望向舞剑的将军,眼中蓄满的泪水,终于在琴弦崩断的瞬间,毫无预兆地,扑簌簌滚落下来。

    二楼包厢里,顾沉舟一直坐得笔直,目光紧紧锁在台上。

    当琴弦崩断,松月泪落的那一刹那,他搁在膝上的手,骤然握紧了。

    直到下一段锣鼓点响起,松月借着转身的动作,极快地用袖角按了按眼角,迅速进入下一个身段。

    后半场戏,松月唱得更加投入,仿佛将所有的情绪都燃烧在了台上。

    直到最后,清商在听闻将军死讯后,焚琴殉情,一缕香魂随烟而散。

    大幕落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松月回到后台,卸妆的手有些无力,心口还残留着演完高潮后的虚脱与余震。

    班里的姐妹们都围过来夸赞她今晚演得格外动情,她只是勉强笑笑。

    柳三弦捧着一个锦盒进来:“松月,顾帅的人送来的,说是给月老板润嗓。”

    打开,是两匣上好的官燕,还有……一个没有任何落款的素白信封。

    松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屏退旁人,独自走到妆镜前,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便笺,上面是力透纸背的八个字。

    剑魄非魄,琴心非心。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松月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微微颤抖。镜中映出她卸去一半妆容的脸,苍白,眼角还残留着一丝红晕。

    剑魄非魄,琴心非心。

    他看懂了她的泪,看懂了她借清商之口抒发的情志与悲慨。

    他用这八个字,回应了她台上的倾情演绎。

    窗外,月色正好,清清冷冷地洒满庭院。

    戏已散场,看客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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