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心魔(5/5)

    他当时想,如果可以一直这样站下去就好了。如果可以不用开口,不用说出来,只要白玥还能靠在他身上,只要白玥还愿意在他面前闭着眼睛放松,他就还有价值。

    他只是一个人。

    一个被白玥信任的人。

    他想要这个身份,他想要这个身份想到骨头发疼。

    但那个拥抱已经过去很久了。

    从那以后,白玥没有再那样抱过他。

    他靠在叶虞肩上睡着,他主动吻戚子涧,他在后山练功场把自己的手放进戚子涧掌心里,他不再在粥快煮好时坐在石凳上用手撑着下巴等他。

    宁如把眼睛闭得更紧。神识深处那片黑暗开始晃动,风灵力在经脉中开始失控旋转。心魔太了解他了。它只是用温和平静的语调,把他每夜都想过却从来没有对人说出口的问题摊在他面前。

    那些镜片停止了旋转,他膝盖下的青石板被体温焐出了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像一把被埋在雪地里太久太久的剑终于被挖了出来,剑尖在冻土上划出第一道细而深的痕迹。

    “能。”

    那一个字落进黑暗中时,所有镜片同时碎成细亮的粉末,像无数颗被碾碎的星尘从半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身上。

    那些粉末带着淡淡青色荧光,裹着一缕细小的轻风。

    不需要我了就不需要我了,只要他还能笑。

    知道真相后恨我也好,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也好,从此再也不会把系带递到我手里说“师兄帮帮我”也好。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能在练完一整套柔水诀之后站在梅树下回头,哪怕那个笑容是对戚子涧的,是对叶虞的,是对这世上任何一个人,唯独不是对我的。

    宁如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些星尘落进他掌心里那些被泪水模糊的墨痕之间,墨痕是他写给玄霄真人的密报。星尘落在那些字上,墨迹开始消融,像是被风吹散的炭灰从他指缝间簌簌地漏下去。

    他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地消失,没有伸手去拦。那些密报是他欠白玥的债,他还不完,但至少可以从现在开始不再写了。

    那些星尘开始往他身体里渗。

    第一粒星尘贴上他虎口时,他感觉到一股凉意从皮肤表层渗进去,顺着经脉往手腕方向走。每粒星尘渗进经脉时都带着一缕风灵力,像是从碎裂的镜片里释放出来的被封存太久太久的他自己的灵力。

    他闭上眼睛看见自己的经脉在风灵力的浸润下一寸一寸地亮起来。那些淡青色的光从他周身的穴位同时涌入,汇成无数道溪流贴着经脉壁内侧缓缓往丹田方向流。

    每流过一处经脉分支,那一处的经脉壁就被染上一层淡淡地青光,像是被重新淬炼过的剑刃,从内里透出柔韧的锋芒。

    宁如感觉到心口传来一阵细密的酥麻,像是有人用丝线在他胸腔最深处穿针引线,针尖每次穿过都带来一阵几乎无法承受的酸胀。丹田正中央那枚悬了许久的金丹开始慢慢旋转,越来越快。

    金丹表面原本是淡金色光晕,此刻开始出现裂痕。第一道裂痕很细,像是被锋利的剑尖轻轻划过。第二道、第叁道接踵而至,裂痕从丹顶往丹底蔓延,裂口里透出的光从淡金变成青白,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

    然后金丹炸开了。

    没有声音,但他感觉到丹田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宏大又柔和的力量完全填满。那片青光从丹田往上冲,最后从头顶百会穴冲出去。他的身体在这片光中轻轻震了一下,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来重新坐直,双手自然落在膝头,掌心朝天。

    那片光开始慢慢收敛。所有的光都往丹田正中央那一个点收缩,越收越紧、越收越亮。宁如屏住呼吸看着那个点,看着它在极速旋转中慢慢凝出一个小小的轮廓。

    那个轮廓周身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体内细密的青色经脉在缓缓运转。它的五官柔淡,眉眼的轮廓只能看个大概,但宁如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现在的样子,是他在心魔面前把所有伪装都剥掉之后的样子。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很久。婴身始终闭着眼,神态安宁平和,周身环绕着细微的风旋,那些风旋从婴身体内自然逸出,轻柔地拂过丹田内壁。

    他忽然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不是玄霄真人的棋子,不是被派来监视白玥的卧底,不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被秦朔灌满精液却挡不住分毫的废物,也不是那个每次白玥从槐门回来都替他热粥替他梳理经脉却不敢开口说出真相的骗子。

    他就是他自己。

    一个能做多少就做多少的人。

    一个在自己的手还没有被白玥甩开之前,继续留在这条山道上陪他走一段路的人。

    他把手掌覆在小腹丹田的位置,隔着衣料感觉到那片皮肤正在往外散发着一层温热。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洞府的石门。

    晨光从思青山峰头的缝隙里斜斜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淡淡地澄澈的青金色里。梅树的枝桠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枝头那些枯黄的叶子已经落尽了,新芽还没有冒出来。

    他站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迈开脚步沿着山道往下走。

    洞府门口的石桌上放着一只茶碗,碗底搁着一张迭成小方块的纸条。纸是素白的桑皮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很秀,是白玥的笔迹。

    “粥在锅里。戚子涧煮的面我吃完了。恭喜师兄结婴。我们在后山练功,你回来时来叫我们。”

    宁如把这张纸条看了两遍。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走到石灶边掀开砂锅盖子。药粥还温着,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浆皮,被锅盖掀开时涌出来的白汽轻轻吹皱。

    他舀了一碗坐下来,在石桌边把粥一口一口喝完。碗底空了,他把碗搁在灶台上,弯腰用拨火棍把灶膛里的炭重新拨旺。

    他站在门口站了片刻。

    石阶还是那条石阶,从洞府门口通往后山的方向,每一块青石板都被晨光切成半明半暗的两半。

    十多年前他牵着玄霄真人的手走上另一条石阶,那时他不知道台阶的尽头是什么,只是攥紧那只微凉的手,因为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握住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

    台阶的尽头不是谁的指令,是后山练功场上白玥收剑时朝他看过来的那双眼睛。

    他迈开脚步沿着山道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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