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各遂其心(1/1)

    各遂其心

    净因她们原就要往临县的一座名刹听讲,这是早定下的,不能更改。

    再者,殷雪素脸上的红疹最多也就撑个日便会逐渐消退,今日已是第四天了。

    所以才不得不冒险出行。

    城门口虚惊一场,幸而终是顺利的出了城。

    沿着官道走了小半日,到了个岔路口。

    净因她们要往北边去,殷雪素则要继续南下前往松江,不能再与她们同行。

    是分道扬镳的时候了。

    净因这次外出是肩负着使命的,脱不开身,就劝殷雪素干脆和她们同往。待那边事了,她们再想法子护送她南下,毕竟她孤身上路多有不便。

    殷雪素想了想,婉拒了她的好意。

    净因继任住持在即,不好再让她为自己的事分心奔波,这是其一。

    再有就是,从去年八月底直到现在,她和家人分离已近半载,实在惦念得厉害,也忧心得厉害。

    至于为何不往嘉定,反而前往路程相差无几的松江——单论本心,她当然是想去嘉定的。

    她太想知道母亲妹妹的下落,还有?姐儿,她的?姐儿,每每思想起就心痛如绞,恨不能插翅飞去约定的地方,看看她们是否都安好。

    可越是如此,越是不能。

    这一次她之所以能顺利脱身,除了贵人相助,还多赖上一世累积的经验。

    也因为,霍延昭和佟继璋相比,终归差了一点——霍延昭无法像佟继璋那样不择生冷,一再地利用她的家人来挟制她,迫使她就范。

    殷雪素并不清楚,若是同样的选择摆在霍延昭面前,他会如何。

    她不想去赌,也不愿去赌。

    若非有这层顾虑在,她不会一直忍耐至今才行动。就是为了等霍延昭出征。他分身乏术了,她脱身才有足够的把握。

    但脱身只是第一步。

    在霍延昭的人彻底放弃搜找她之前,无法确定是否再无后患和遗忧,这种情况下直奔嘉定,万一追兵寻踪跟去……她不能贸然把危险带过去。

    瑛姑娘在松江的落脚处她是知晓的,到了那,且先避一避风头,再试着与嘉定那边联络,如此总要稳妥得多。

    说不定妹妹她们先已与瑛姑娘联系上了。

    退一万步,万一不幸被捉回来,瑛姑娘与她非亲非故,不会受太大牵连,她还可以再图后计。

    殷雪素向净因等人郑重致谢:“师傅们的大恩,我此生不忘。若有将来,必当重报。”

    她想过自己失踪以后,管家徐茂为了向霍延昭交差,定然会让人大肆搜查。却没想到会这般的声势浩大。

    这几日如不是她们,自己可能早已被赶入穷巷。惭愧的是,她始终未将实情相告。

    净因生就爽朗洒脱的性情,却是个心思细的,应当已有所察觉,却没有深究。

    到了这会儿更是把手一摆,浑不在意地道:“别说这等酸话,出家人慈悲为怀,顺手行个方便的事,谁图你报了。只是前头路还长,你孤身一人,需处处留心些。给你的那份度牒你收好了,沿途若遇寺庵,进去挂单歇脚,至少食宿上是不必费神的。”

    殷雪素微笑颔首:“我已贴身收着了。”

    净因看她一眼,咧嘴笑了:“你看着娇弱,胆子倒不小。去吧,外头天高海阔的,既离了这里,就莫回头了。人这一世,能自己走几步路也不容易,只要俯仰无愧,菩萨自会照应。”

    殷雪素眼眶微热,又望她拜了一拜。

    净因也收了笑,合掌躬身,还了一礼。

    净因一行渐渐远了。

    殷雪素背着竹笈,戴好帏帽,独自踏上了南行的路。

    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驻足回首,远远望向来路。

    尽管目力所及处,唯见烟柳,早已不见了金陵城。

    但金陵城分明还伫立在那,伫立在天边,缩成一道灰蒙蒙的轮廓,如一头巨兽,一如既往蹲伏在江边,沉默地注视着她的离去。

    目光放得再远些,便是座落于乌龙潭畔的归荑园了,以及园子里头的留春坞。

    明明才离开不久,里面的一草一木,度过的日日夜夜,就已遥远的像一场褪了色的旧梦。

    唯有一张英挺的面孔是鲜明的,就在刚刚,就在城门口。

    他离她不过几丈远,近得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当霍延昭高踞马上,目光扫过来时,她的心在胸腔里撞得像一面快被擂破的鼓。

    那一瞬间,头脑只剩空白。

    内心翻滚着的除了惊恐,若说没有一丝别样的情绪,那是自欺欺人。

    是遗憾,是不舍,还是什么……

    一颗心只是隐隐作疼。

    这些情绪并不受她的控制,却也动摇不了她的决心。

    在她踏进安国公府以前,明净师太曾告诫过她,嗔恨是丛生的荆棘,亦是自铸的枷锁,是会先烧毁自身的凶猛大火。

    它非但摧毁内心的平静与善念,还会将人的身心紧紧捆缚,那些为仇恨所驱使的人,最终都因此陷入更深的痛苦。

    以牙还牙,冤冤相报,只会让恨意之锁越缠越紧。唯有慈悲方能切断。

    换句话说,解脱的终极答案,并非恨下去,而是放下。

    她当时没有听从,现在仍然不能说就认可了。

    但她由这番话想到了些别的——何尝只有恨能把人困住?爱也会把人困住。

    如果恨会叫人坐困愁城,日夜煎心,走不出过去,看不见前路;

    爱也会叫人裹足难行,明知身处牢笼,只因里头还有一盏昏灯为自己而亮,就一再地割舍不下。

    然而不割舍又能怎么办呢?

    她亲手触摸过霍延昭身上的那些伤疤,也隐隐触到了他内心的暗影与根结。

    她懂得他为何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被命运反复拨弄过的人,总想自己掌控一切。失去的太多,所以厌恶失去……

    正因懂得,才更害怕。

    害怕留在他身边,朱门里的噩梦会一直重复下去;害怕哪怕她燃尽自身,也无法将那片暗影驱除。

    更害怕某天醒来,蓦然发现,海上的血雨腥风早已把那个霍小纨绔夺走了。剩下的霍延昭已走出很远很远,只剩她一个还站在原地……

    她不是没试过为两人之间另找条出路。

    可惜等了那么久,始终没等到他摘下那张隐形的面具,没有等到他坦诚心扉。

    甚至他在她面前一直竭力地隐藏着,藏起或冷酷阴狠或血腥屠戮的一面,仍扮做从前的样子,只拿旧日的赤诚热烈给她看。

    他怕她看到真实的他。

    但这似乎无可厚非,就像她也不会把前世的种种说与人知晓。

    那就只能眼看着隔阂日生。

    当她发现她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他了。当他就站在她面前,她却像隔着逐渐弥漫开来的海雾,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像沧波岛上那样,闭上眼把整个的自己都交给他。

    何况除了这些,他们中间还横亘着许多别的问题。

    她的身份,他母亲的态度,还有端荣郡主……

    如果无视重重险阻,硬要走到一起,必须有个人做到全然的妥协、牺牲,甚或放弃全部。

    他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坐到现在的位置上,叫他来妥协,放弃复仇、放弃前程、放弃一切,只为同她双宿双栖,本就不公平。

    道理同她当日拒绝与他私奔是一样的。

    他不会同意,也不该同意。

    因为今时今日的殷雪素或许仍是他想要的,却不再是他唯一的执着。

    而她呢?

    她从烂泥坑里一步一步跋涉出来,走到今日,同样辛苦,同样不易。

    假使她始终待在那方后宅里也就罢了,横竖不过四面墙,一片天,就换个地儿也大差不差。

    她不会知道外头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就连自小长大的市井都变得生疏了。慢慢地,她的天地会越缩越小,她也会越来越习惯井底下的生活。

    可她出来了。

    拜他所赐,她见识了更高远的天空,更广阔的土地,还有那一望无垠昼夜不息的大海。

    领略了自由的模样,感受了不同的活法……

    如今叫她回头,再踏进另一个烂泥坑。

    哪怕那个泥坑看上去更光明一些,哪怕新的那扇朱门更豪奢、更华丽,哪怕里头站着的是让她一度为之心动的人。

    她也不愿了。

    她已经从那里出来,再无心周旋,无心博弈,再不想回到那个地方去。

    也再回不去了。

    总以为重逢便是喜悦,奈何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一切都已回不到最初。

    时间会把他们塑造成不同的人,也会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道沟壑。

    起初这些沟壑还能靠曾经的甜蜜来填补,终有一天,那些美好的记忆会黯淡,而沟壑则会越来越明显,直至再无法补平。

    他有他的雄心,有他必须背负的责任和达成的野望。

    她也有她想要的,和放不下的。

    他们之间唯一的解药,或许就是明净师太说的——放下。

    荧光海虽美,触手即散。

    刻在潮信石上的名字,同在一方石上,受同一片潮水冲刷。潮来潮往,终究两不相及。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如果注定要碎,又何必非要亲眼看着它碎在自己手里?

    情缘已了,各遂其心。

    抬手轻按着胸口,疼过之后,竟也有一点松快。

    殷雪素最后看了一眼金陵城,收回视线,扶了扶帷帽,沿着脚下的路继续往前走。

    迎着漫漫无际的天光,步伐坚定,再未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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