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1/2)

    沉徵近来有些失眠。

    他在书房里坐到三更天,面前的公文已批阅殆尽,案上那盏青瓷烛台的烛泪迭了一层又一层,他却仍旧没有睡意。窗外夜风拂过庭中的石榴树,叶片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归于寂静。

    他干脆搁下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年的邸报汇编,翻了几页,目光却不在字上。

    今日朝会后,吏部左侍郎在廊下与他闲谈,说起翰林院近来新进的几个庶吉士,夸了几句“少年英才”,末了忽然话锋一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沉侍读啊,你家那两位公子,不得了啊。”

    沉徵当时还道是寻常客套,拱手谦了几句。谁知侍郎又压低声音道:“慎之兄不必过谦。怀瑜那孩子,前几日在国子监,与祭酒对谈《通典》,侃侃而论,旁征博引,祭酒事后对人说‘此子胸中有山川之险’。至于你家老三怀瑾,吏部考功司的刘郎中亲自看过他的策论,说‘笔锋如刀,剖事如剖瓜’。兄弟二人,一个十七,一个十六,啧啧。”

    侍郎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便走了。

    沉徵站在原地,回味着那句“胸中有山川之险”和“笔锋如刀,剖事如剖瓜”,心里头既喜且忧,最后忧竟盖过了喜。

    他当然知道两个儿子有济世之才。怀瑜七岁开蒙,八岁便能通读《史记》,十四岁在扬州书院中便已卓然出众,策论文章被书院的山长拿去给江苏学政看,学政看了,沉默许久,只说了四个字:“国之栋梁。”

    怀瑾读书不如兄长刻苦,但天资更高。他不爱经义,偏爱刑名律法、田赋盐铁,十二岁便把《大明律》翻得卷了边,去年回苏州过中秋时,竟就苏州府的盐税积弊写了一篇五千余言的条陈,条分缕析,鞭辟入里。沉徵看了,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个下午。

    他那时就知道,这两个儿子绝非池中之物。

    可他一直以为,他们是济世之才,是栋梁之臣。济世之才与权臣,是两回事。

    “胸中有山川之险”——祭酒的这句评语反复在他脑中回响。险,不是广,不是秀,是“险”。什么样的人胸中有山川之“险”?

    沉徵忽然想起几日前与怀瑜的一番对谈。那天他回府稍早,经过书房时听见怀瑜在与怀瑾说话,隐隐约约听见几个词:“六部”“人事”“调任”“时局”。他当时没有在意,推门进去时兄弟二人便住了口,怀瑾起身行礼,怀瑜面色如常地问他今日朝中可有什么新鲜事。

    现在回想起来,兄弟二人当时的姿态,不像是在闲聊,倒像在谋划什么。

    沉徵揉了揉眉心。灯花爆了一下,噼啪一声脆响,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望着那跳跃的烛火,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天傍晚他回府,从影壁后绕过去,远远看见沉怀瑜从长女的院子里出来。少年人一身鸦青直裰,步履从容,迎面遇见时规矩地行礼唤了一声“父亲”。沉徵问他去姐姐院里做什么,沉怀瑜答得坦然:“长姐身子不适,送了些药去。”

    沉徵当时没多想,只点了点头便让他走了。可后来他又撞见几回怀瑾提着食盒往后院去,怀瑜让人往沉意院里送了几盆开得正好的栀子花。

    这些事放在寻常人家,不过是弟弟关心姐姐,原不值得多虑。

    如今细细想来,却品出了几分异样。怀瑜是个什么性子?在外人面前冷面寡言,在书院时对同窗不假辞色,对来江南查盐课的京官都敢不卑不亢地当面顶回去。这样一个人,却会在沉意面前收敛所有的锋芒,温驯得像变了个人。

    怀瑾更不必说。那孩子生来傲气,目中无人,可到了沉意跟前,便手足无措,话都说不利索。

    他们是真心实意地对这个长姐好。可这份好,究竟是在弟弟的范围之内,还是已经超出了?

    沉徵不愿深想。有些事,不想便无事,想多了便是事。

    他将邸报汇编合上,吹灭了案头的烛火。书房的最后一缕光暗了下去,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明日还有朝会。他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窗外月色皎洁,照见庭中那几盆新移来的栀子花,已经打了苞,将开未开,在月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光泽。

    那是怀瑜让人移来的。

    沉徵收回目光,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夜风清凉,吹得他衣袍下摆猎猎作响。他站在庭中,望着这座在月光下静默着的宅邸,忽然觉得,他或许低估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也低估了自己的女儿。

    ---

    第二日清晨,沉意难得起了个大早。

    倒不是她改了性子,而是青萝今日不知怎地格外聒噪,天刚亮便进进出出地收拾屋子,一会儿碰响了铜盆,一会儿又被门槛绊了一下,沉意在床帐里翻了几回身,终究是睡不下去了,索性坐起身来。

    “青萝。”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青萝连忙小跑到床边,一边替她打起帐子一边带着歉意道:“吵醒姑娘了?都怪我笨手笨脚的……”

    “什么事这样急。”沉意揉了揉眼睛,杏眼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睡雾,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几缕碎发翘在头顶,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幼猫。她素日里冷淡疏懒的模样还没完全上脸,此刻看上去,只是一个还没睡够的普通小姑娘。

    青萝看着自家姑娘这副模样,又心疼又好笑,却不敢笑出来,只低声道:“姑娘忘了?今儿是春风楼的雅集呀。老爷昨日晚间特意交代了,说让姑娘去散散心,成日闷在府里不好。”

    沉意揉了揉太阳穴,想起来了。

    父亲确实提过。说春风楼的春集雅集是京中一年一度的盛事,文人墨客达官贵人云集,许多京中女眷也会赴会赏花品茶。沉徵的意思她明白,沉家初来京城,需要露露脸,她这个沉府嫡女总闷在后院,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那就去吧。”沉意说着,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被子往上一拉,又缩了回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帐顶,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再躺一盏茶。”

    青萝无奈,只得先去准备衣裳首饰。

    一盏茶的工夫后,沉意总算起了身,坐在妆台前任青萝梳妆。她一壁打哈欠一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困意还没散尽,眼角微微泛红,倒给她那双淡然的杏眼添了几分罕见的风情。

    “姑娘今儿想梳什么发髻?”

    “随便。”

    青萝早已习惯了姑娘的“随便”,便按平日的惯例替她梳了一个堕马髻,又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羊脂白玉的步摇,在她鬓边比了比。沉意看了一眼,摇摇头:“太招摇了。”

    青萝只得换了那支素银簪子。沉意这才没有反对,又让青萝挑了一件青碧色的纱衫,罩着月白的里衣,腰间系一条碧色的宫绦,垂下一枚小小的青玉环。

    “是不是太素了些?”青萝看着镜中的姑娘,有些不确定地问。

    “素些好。”沉意站起身,“春风楼那种地方,不差咱们这一份热闹。”

    她这话说得随意,青萝却听出了一层别的意思。姑娘大约是不太想去这种场合的,只是碍于父亲的交代才答应走一趟。

    沉意出了房门,正要去前院乘车,在回廊上迎面碰见了沉怀瑜。

    少年人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暗银色的带子,身姿挺拔修长,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衬得那张冷峻的脸越发深邃。他手里拿着一卷公文,大约是刚从外头回来,脚步却在她面前停住了。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