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1/1)

    晕倒的男员工叫alston, 新加坡人。

    半年前,他从新加坡临时调派过来,目前在采购部门负责重要工作。

    他今年45岁, 回国虽然才半年,但加上之前在新加坡总部待过的四年,在公司里已经算是干了四年半的老员工了。

    他的中文不算太好, 平时交流基本靠英语。

    也正好因为英文的优势,公司里凡是跟国外客户有关的事, 基本都是他在对接。

    他老婆是中国人,目前也在国内上班, 所以他当初主动申请调回国, 也是想跟家里人团聚。

    他刚调回来的那段时间,阮念跟他聊过几次。

    因为他手头的事情比较杂, 对接的人多, 阮念有几次晚上回公司取文件, 总能看见他还在。

    大半个办公区都暗了,就他那一片还亮着。

    最晚那次已经到了凌晨两点, 阮念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想过去说句“早点回”, 但看他那副埋头敲键盘的样子,又觉得说了会打断他。

    后来采购部门因为工作性质需要保密,就搬到旁边的一个独立小办公室里。

    门一关, 他和阮念碰面的机会就少了。

    除了一季度一次的汇报, 平时他和郑青、沈学知对接工作比较多。

    阮念按照郑青发的位置,赶到手术室门口,此时,红灯还亮着。

    座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短发,手里攥着一团已经被揉皱了的纸巾。

    她低着头,旁边坐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女人,正揽着她的肩,小声安慰她。

    阮念走近了点,在女人面前蹲下身。

    “你好,我是璞联医药的负责人,阮念。”

    她的声音尽量保持温和,怕吓着她,“情况我已经了解了,真不好意思,现在才赶过来。”

    女人抬起头,眼眶红肿得厉害,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嗯。”

    “您先别急。”阮念握住她冰凉的手,手背皮肤上还沾着泪渍,“治疗方面的费用别担心,我回去立马跟总部沟通,争取尽快给您一个解决方案。”

    女人点了点头,眼泪随之又涌出来,她连忙低下头去擦。

    旁边陪同的朋友替她向阮念道了声谢,阮念站起身,朝郑青招了招手。

    郑青快步走过来,两个人走到安全通道里。

    郑青手里捏着一沓单据,脸色不太好看,“阮总,他太太姓王,应该也就是普通打工的,收入不太高。”

    “听说他们最近刚换了大房子,房贷一个月要一万多,家里还有个上高中的女儿,alston工资虽然不低,但一家人开销也大,这突然一病……”

    她说到这没再继续下去。

    “嗯,你在这边盯着。”阮念往手术室门口看了一眼,灯还红着。

    “医生出来后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医药费我先转给你八万,如果不够你先垫一些,公司报销走我这边,我转给你。”

    郑青点头应下。

    阮念最后看了一眼手术室紧闭的门,转身离开。

    江屿深一直在医院楼下等着。

    见阮念拉开车门坐进来,脸色铁青,识趣的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发动引擎,开往家的方向。

    到家之后,阮念鞋都没换,径直走进书房,把门关上。

    她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直到郑青发来消息:【手术结束了】

    她打过去电话,询问情况。

    十分钟后,挂断电话,她翻到k的备注,拨通。

    响了四五声才接通。

    k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声音有些不耐烦:“阮念,我现在在开会,有什么事不能发邮件说?”

    “alston进手术室了。”阮念的声音紧绷,“k,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对面停顿了很长一会儿,然后一个更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种隔着屏幕都能听出来的漫不经心:

    “阮念,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激动,公司出了这种事,总部这边肯定是第一时间知道的。”

    又是leo。

    阮念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所以,你们知道?知道人在手术室里躺着,然后你们没有任何反应?是这个意思吗?”

    “反而是你。”leo的声音不紧不慢地继续,完全不接她的话,“你近期不在公司?怎么知道得比我们还晚,现在打电话过来直接质问的口气,你不觉得你情绪有点过激了吗?”

    “质问?”阮念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她冷笑了一声,提高音量,“现在人在手术室里躺着,在做开颅手术,我在医院只看到郑青和沈学知——leo,你高薪聘请来的人事总监呢?出了这种事,他现在不应该在医院候着吗?!”

    “人事总监这两天去参加校园招聘会去了,出差申请是我批的。”

    leo的语气依然不慌不忙,那漫不经心的架势,似乎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讲道理。

    “我说的是员工在工位上倒下了!送到医院直接做了开颅手术!现在躺在icu!”

    阮念一巴掌拍在书桌桌面上,掌心震得发疼,“你在跟我扯什么校园招聘?”

    她深吸了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压着怒意:“既然你权限那么大,完全可以通知人事总监调取他的加班记录!这个员工因为长期加班,倒在了工位上,医生说他有可能醒不过来,请问公司应该负什么样的责任?”

    手机那边,两人闻言都陷入了沉默。

    一分钟后,leo突然笑了,他的语调带着居高临下的从容:“所以?你想表达什么?手术应该还没结束吧?你怎么就知道他醒不过来?”

    阮念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她低下头扣着桌面上的木纹,深吸一口气:“手术已经结束了,我问过医生,医生说需要等患者自己醒来,但如果超过四十八小时还没有苏醒迹象,情况很危险。”

    她停了一下,喉咙发紧却努力组织清晰的措辞:“leo,k,我需要你们的态度,家属在等,这件事到底怎么处理,我希望你们给个方案。”

    “那就等四十八小时以后再看呗!”

    leo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似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阮念,一点小事你都这么激动,我对你日常的工作就要表示质疑了,难道你平时对客户也是这么急性子吗?怪不得客户投诉电话越来越多。”

    阮念闭了闭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上。

    “我的态度很明确!”她的声音愈发冷,“希望你们按照法律,这两天商量出合理的赔偿金额,家属需要钱,icu住一天接近两万,上次你们随便裁员的事我既往不咎,他们的赔偿是我垫的钱,我也可以不要!”

    “但一个为公司兢兢业业干了四年半的员工,现在生死未卜,你们不能当没看见!”

    她顿了顿,声音再次提高,带着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这算工伤!请你们不要推卸责任。”

    一直没有出声的k忽然开口了:“阮念,你先冷静,我们尊重法律,但是法律也提到了,四十八小时之内死亡才算工伤。”

    阮念怔住:“什么?”

    k说的每个字都妥帖地卡在法条里,不留一丝缝隙。

    她忽然觉得好冷,从后脖颈一路凉到脊梁骨。

    “k,你说尊重法律。那我问你,他调回国内是你签的字,他加班到凌晨两点你知不知道?”

    她没等k回答,继续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如果公司觉得正常加班到凌晨两点不算风险,那你凭什么认为这跟工伤认定没有因果关系?法律是死的,但管理层对员工安全的判断,也是死的吗?!”

    阮念盯着面前的书架,视野里那些书脊上的字忽然模糊成了一团,怎么都看不清。

    四十八小时之内死亡才算工伤。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在璞联医药干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两个人。

    在他们的规则里,从不觉得员工的付出值得用钱来衡量。

    那条“四十八小时”的规定不是一条法律约束的线,而是一道门。

    门这边是人,门那边是数字。

    跨过去了,就是赔偿报表上的一行支出。

    没跨过去,就只是一个加过班的、有点可惜的、但不需要承担任何代价的名字。

    “阮总。”leo的声音抬高,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你是公司的领导层,不要只是打工者的思维,要站在我们利益的角度上去考虑得失,有些钱能不花就不花,分公司现在属于发展初期,该节省的一定要节省——”

    “去尼玛的节省!!”

    阮念直接挂断了电话,手机被她“啪”地扣在桌面上。

    她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又深又重。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江屿深端着一杯温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看她没有过激的反应,才把水杯放到她手边,握住了她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他依旧什么也没问。

    只是把她的手从桌面上拿下来,十指扣住,贴在她的掌心,“去房间休息会儿吧?”

    作者有话说:

    《工伤保险条例》源于作者现实生活,是不是觉得挺可怕的,或许这就是我不想完结的原因吧,我写了这么多本,从来没有哪一本让我这么舍不得,现在想想经历同事倒在面前,以及后面的一系列事,还是觉得很心痛。人性这个东西可能经历了才知道多经不起考验。所以,看过本文的小可爱们,不管学习还是工作,量力而行,有时候呢,你觉得重要的事只是情绪控制了思维,当一个人失去生命的时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还是要积极阳光向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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