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1/1)

    他的额发耷拉在眉梢上,神色被隐没在阴影里,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些许。

    谢俊荣拍了拍桌子:“你真当我们是吃干饭的?!”

    在审讯杀妻案时暴跳如雷的谢俊荣这次依然坐在穆扶奚旁边,全程都在不动声色地旁听,听到穆扶奚嘴里蹦出那么多他不知道的信息,包括陌生女人的姓名,他也见怪不怪,沉着气听到了最后,终于忍不住了。

    今天上午他去找蒋宇凡交当街杀妻案的结案报告,恰巧在蒋宇凡办公室外听到上面的人在问穆扶奚的来历。蒋宇凡坚决抗议:“真要他?坚决不行!把好苗子都调走了,我们基层的案子谁来破?这样会影响我们日常运转的!”

    最终上面有没有把穆扶奚要走不得而知,穆扶奚被上面的领导关注到了却是事实。

    谢俊荣当时在旁边听到蒋宇凡和上级领导真人,多想蒋宇凡也和上级领导也争一争自己。

    可蒋宇凡说的没错,把底下能干事的人都调到上面去了,基层的案子谁来破?

    在惩治这些穷凶极恶的歹徒面前,升官算什么?

    窃取公民财产、奸/淫数名女性、假冒警察欺压平民百姓,这是小案子吗?

    不是只有用变态的手法杀人碎尸才应被限时追查。他们分局刑警队负责的刑事案件,桩桩件件攸关民生。

    他们是人民警察。

    谢俊荣定定盯着大笑的李耘,铿锵有力地说:“虽然你披着那身假警服败坏我们公安干警的名声可恶至极,但比起你对那些妇女做的事情,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你受到的惩罚不在于惩罚本身,而在于你被惩罚后,那些无辜的人总算可以安心了。”

    —

    老旧公寓楼夹在两栋商厦之间,因为楼前有工商银行的取款设备,旁边还连着银行的办事厅,一直没有拆迁,外墙早就爬满了斑驳的黑色霉点。

    连土地使用权都快到期的陈年建筑十分有年代感,不知是由于水泥随着时间流逝结构发生变化,还是当时修建楼房的工人技艺不精,楼梯的每一级台阶都是斜的,宽窄间距也不合理,成年男人一脚踩上去,还有半截鞋跟悬在台阶外。

    爬了几层,干净的警靴蒙上了一层灰。

    每一层平台的墙壁都是镂空的,有阳光透过空隙照进楼里,投射在了一道道身着警服的背影上。

    “老大,死者住几楼啊。我数着我爬了四层,这门牌号上怎么写着305、306。”问话的是孔婧圆。

    老房子一层楼只有两户人家,门对着门,门牌号末尾一单一双。

    不等“老大”回答,他们刑侦支队的副队长楚郁就温和地代为解惑:“死者生前住506,还要再爬两层。这种居民单元楼的一楼不是从平地标的,标的一楼按你的理解应该是二楼。一楼到二楼的楼梯和地面之间构成的空间可以用来停自行车,刚才上来前我还看见下面停着辆二八大杠。”

    孔婧圆出生晚,闻言又问:“二八大杠是什么?”

    下一秒,闻铮铎低沉阴郁的声音从上一层传来:“孔婧圆,你再多话,下次就别跟着出外勤了。”

    孔婧圆骤然听到闻铮铎的斥责,冷不丁打了个哆嗦,连忙闭上了嘴。

    楚郁在近前低声对她说:“你童姐一年就出这一次差,你好好珍惜出外勤的机会啊。”

    孔婧圆撇撇嘴嘟囔道:“我才不想出外勤。本来就不是我的工作范围,还得挨骂。等我回队里,桌上的文书恐怕都堆一米多高了,这下又要加班到凌晨三四点了。”

    楚郁扯扯嘴角,笑道:“哪有这么夸张。”

    大小姐

    孔婧圆从小锦衣玉食样样不缺,可以说是被娇养着长大的。

    她上头有个精明强干的哥哥当家,曾经想和放手不管的爹妈一样,躺平当一辈子咸鱼来着。

    后来觉得悠闲的日子不够充实,人生在世总得活出个人样来,就选择了一个自认为最有意义的职业。

    谁能想到她在上班以后没睡过一顿好觉,胸部的结节都变多了。

    工作的苦就不是人吃的!

    黑脸的顶头上司,一群忙起来连话都不愿听她说完的同事,严格的考勤制度,只有尺寸不一样制服,加不完的班,熬不完的夜,登记不完的卷宗,还有再认真仔细也会冷不丁冒出来的幺蛾子。

    被班味腌入味的她精神状态十分美妙,周身萦绕的怨气能养活一个邪剑仙。

    还好队里有楚郁这个积极提供情绪价值的副队长,温柔贴心地给快被榨干的她输送养分,不然她真的分分钟发疯。

    但后来她发现,楚郁只是表面上哄着她,实际上给他布置的活儿一点都没少,仔细盘算下来,工作量其实增加了。

    在闻铮铎面前,她是敢怒而不敢言,因为她能感觉到闻铮铎本来就看她这个“娇气包”不爽。

    在楚郁面前呢,她也只是间歇性的撒撒娇,然后麻利地去干活,因为楚郁说话不作数,也不会给她承担任何责任。

    别人是把不高兴写在脸上,完全摆烂。

    她也把不高兴写在脸上,但是手上不停。

    因此她估摸着领导对自己还算满意。

    别的她也不图,就图年底考核的时候能拿个高分,回家去炫耀,证明自己即便是女孩子也是干警察的料。

    再加上楚郁真的很擅长做思想动员,对她说:“小张暂时被停了职,童姐代表市里去滇南学习,明庭还在医院养伤,其他人都出去追查那名八岁女童的下落了。除你之外,我和你闻队无将可遣。你知道你现在对我们有多重要吗?”

    她承认,她耳根子软,闻言膨胀了,所以楚郁一叫她跟着出外勤她就想也不想地过来了。

    他们三人到死者陈晓红生前的住所时,房东已经拿着一串钥匙在门口等着了。

    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面黄肌瘦,松弛的面皮架在颧骨上,无弹力地耷拉着,稀疏的头发自然卷曲,在脑后编成了一股麻花辫,看起来有点像九零年代知识分子的模样,说起话来却刻薄气人。

    “我跟你们讲,我这个房子没死过人,她是死在外边的。我本来可以马上打扫打扫把房子租出去,你们警察非不让。现在屋里臭死了,谁还租啊。我可以把这间房空着,让你们警察查案,但我这个月损失的房租和请钟点工来打扫的钱,都得归你们警察出。什么为人民服务,说的好听,干的却都是些扰民的事,烦都要被你们烦死了。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给你们开门,再来我就把房门大敞着,谁进去都不关我的事!”

    孔婧圆看着房东盛气凌人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他们查案不是为了保护她吗?

    要是歹徒想起什么东西没处理干净,回来料理,正好撞见她来收房,她不也没命了?

    她正要反驳,只听闻铮铎低声叫:“楚郁。”

    九年的朝夕相处早已培养出绝对的默契,他这一叫,楚郁立即心领神会,把房东拉到旁边说话。

    “这位女士,您平白被牵扯进这桩案子的心情我们能够理解。除了蒙受经济损失的不甘,更多的是担心受到怀疑的惶恐吧。您放心,只要您提供您知道的线索,协助我们抓住真凶,我们绝不会三番五次登门打扰您的正常生活。”

    孔婧圆一边听着楚郁的解答,一边跟着闻铮铎往房间里钻。

    分明离门越来越远,依然能听到女人尖锐刺耳的叫嚷。

    “你们已经是第二批了,还要来几批?你们办案都不明确责任从属吗?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今天来调查,明天来走访,我都要被你们搞得神经衰弱了。你看我这黑眼圈!本来头发就少,这阵子脱发脱得更厉害了。”

    “抱歉,接下来我们一定让您好好睡个安稳觉。”

    孔婧圆正竖起耳朵听见他们的对话,手臂被人杵了杵,她回过头来恰好对上闻铮铎寡淡的眼神,接着就被塞了一副鞋套和手套。

    虽然顶头上司铁面无情,不苟言笑,但有他坐镇,总给人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尤其是他似乎不像别的领导那样歧视她的性别,不会想当然地嘱咐她“注意不要破坏现场”,只有她真的出错或者影响到当下的形势了才会挨骂。

    有时候她会暗自佩服闻铮铎,从不摆官架子,且不说一马当先打头阵,连体力活和脏活也眼都不眨地自己干,强到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的程度。

    前两天张硕垒捅了那么大的篓子,惹得局长当场震怒,要扒了他的警服,如果不是闻铮铎站出来为下属担责求情,一份检讨和停职反省可解决不了问题。

    他独自深入虎穴,身上没带通讯设备,全队都为他捏了把汗。

    他不仅平安归来,还顺利带回了八岁女童的正脸像,喂了大家一颗定心丸。

    闻铮铎这个上司当的,她属实心服口服。

    孔婧圆在客厅门口穿上鞋套,戴上手套,弯腰时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怪味,想起了房东刚才提到的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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