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回府 “你真有断(2/3)
三皇子端着酒盏走过去,在张应殊身侧落了座。他没有一上来便攀谈,先与张应殊碰了碰杯,饮了一口酒,方才开口道:“前些日子读《广水经》,有几处河道记载与今时地势对不上,正想寻个明白人请教。听说张公子前几年在外游历,走过不少地方?”
天下世族,清河张氏为首。张家的族长一句话,比许多地方官的政令还管用。而这位张公子,年纪虽轻,却已是张家这一辈默认的继承人。更难得的是他性子温润,待人接物从无骄矜之色,在世家子弟中口碑极好。这样的人,谁不想结交?
张应殊年岁最长,旁人这个年纪早该定了亲事,偏偏他迟迟没有动静。今日这场赏花宴,明面上是赏花,实则是相看,张应殊出现在这里,由不得周缙之不多想。
“三妹妹,今日在花厅里,我没有替你辩解。”她脸上显出愧色,“我本该站出来的。”
五皇子没有来。五皇子是李修容所出,胎里带了弱症,一年里有半年在病榻上缠绵。
秦珺没有把话说透,可她的意思秦式微全都听懂了。衣裳不对,香不对。邵棠去更衣的那半个时辰里,见的绝不是别苑的婢女。
秦式微想了想,道:“回去还是同二舅母说一声,这些日子便让邵娘子待在府中,莫要出门了。”
秦珺微微颔首。这确是最妥当的法子。邵棠借住在秦家,便是秦家的客人。她在别苑里做了什么、见了谁,秦家脱不了干系。在事情明朗之前,把人拘在府中,是最稳妥的。
张家的嫡长公子。
秦式微看着她,反过来道:“二姐姐已经为我说了很多。我很感激。”
又坐了片刻,他便起身回席了。他走得从容,脸上笑意未减,仿佛真的只是来请教几个《广水经》的题目。只是他转身时,目光往四皇子身上瞥过。极短的一瞬。四皇子正用帕子擦手指上沾的荔枝汁水,眼帘微微垂着,像是根本没有看过这边。
翟堰被他看得莫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翟堰的脚步顿了一下。竹青色的衣袍被风吹起来,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散席时,日头已经西斜,三位皇子也一同回宫了。山间的风凉下来,吹得满坡芍药东摇西晃。翟堰走在张应殊身侧,忽然开口道:“太子居然回府了。”
周缙之便笑了,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戳。“我怎么不能管?听说你在芍药圃追着人家跑,把刘家小娘子一个人撂在那里,刘大娘子差点把花厅的顶掀了,好在你那位前未婚妻是个有胆子的,挨着驳了回去,不然真是遭了你的无妄之灾。”他说着,拿胳膊肘捅了捅翟堰,“即使我是你好友,也得斥你一句。”
可邵棠换回来的那身烟霞色褙子,是软烟罗。
女眷这边,赏过芍药,用过茶点,便也差不多了。别苑里的消息拦得还算快,女席只知晓“前院凑成了一桩好事”。闺秀们这才点人头,看是哪家的小娘子这般有福气。点到太常寺尚家时,有人咦了一声,说尚三娘子方才还在,怎地一转眼便不见了。又有消息灵通的压低了声音,说是身子不适,先回府了。众人便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不再追问。
周缙之:“……?”
张应殊正看着他。那目光平平淡淡的,与平日并无不同,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等。
周缙之等了等,没有等来解释。他便也不追问了。兄长说不是,那便不是。至于为什么不是却来了——他也不敢问。他转过头,又去搭翟堰的肩膀,这一回搭得格外用力,把翟堰拍得往前趔趄了半步。
周缙之从后头跟上来,伸手搭住翟堰的肩膀,“太子殿下的事,你操什么心?”他把话头一转,“对了兄长,你今日莫不是也是来相看的?”
“不过,你真有断弦再续的心思?”
又说了句,“莫要搬弄口舌。”
软烟罗是南边的料子,江南织造每年进贡的数目都有定额,京中能穿得起的闺秀一只手便数得过来。瑞王妃的别苑里不会备着软烟罗给来客替换。
“没有。”
“不是。”张应殊答得简短。
还有她身上的香。秦珺与邵棠来时是同乘一辆马车的。车内空间狭小,香气聚而不散,她闻了一路,记得极清楚。邵棠惯用的是苏合香,甜而暖,像南方的梅雨季,黏稠稠地裹在衣料上。
三皇子的目光在席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张应殊的身上。
这三位皇子都尚未开府。太子是中宫嫡出,占嫡占长,早早便入了东宫,有詹事府、左右春坊一整套属官,开衙建府,往来皆是朝中重臣。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却还住在宫里,晨昏定省,读书习字,与那些世家公子并无太大分别。选秀在即,圣人却迟迟没有让他们出宫建府的意思。住在宫里,便还是“皇子”,不是“王爷”。不是王爷,便没有开府的资格。没有开府,便不能名正言顺地结交朝臣、延揽幕僚。
因而今日这场赏花宴,对他们而言便不只是赏花。
六皇子倒是一直在看。他手里的蜜饯已经被戳得千疮百孔,目光追着三皇子的背影,又落在张应殊身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最后撇了撇嘴,把筷子搁下了。
可邵棠回来时,身上香味倒换了一转。
“那你呢?又来见你那位前未婚妻?”
回去时,秦式微与秦珺乘了同一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目光,秦珺挺了一整日的脊背才微微松下来。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琢磨一件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究竟的事。太子来别苑给瑞王妃请安,本也没什么。可来了一趟,酒都没醒透便匆匆走了——这不像是太子的做派。
他把“前”字咬得很重,重到翟堰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邵娘子那边——”秦珺的声音压低了,眉头微微蹙起,“有些不对。”
张应殊的姿态很恭谨。他微微侧过身,与三皇子之间隔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近了则狎,远了则倨。他答得也很仔细,语气温温和和的,像是在与寻常同窗论学,既没有因为对方是皇子便刻意热络,也没有刻意冷淡。
他偏过头。
“要你管。”
三皇子听得很认真,不时追问几句,问的还都在点子上。说到兴味处,他便抚掌而笑,笑声朗朗的,引得旁人都往这边看。他笑起来时眉眼舒展开来,愈发显得坦荡可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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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妃这别苑她常来,每季至少一回。闺秀们赏花时若污了衣裳,别苑的婢女会领去就近的院子更衣,备用的衣裳也是别苑统一置办的。那些衣裳的料子她认得,是京中常见的素罗与暗花绫,虽体面,却不出挑。
心里的事卸下了,便想起另一件事。
秦珺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像是想确认这话是不是客套。看了一息,她的肩膀才真正松了下来。
张应殊收回目光。芍药的影子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被风一吹,明明暗暗地晃着。他垂下眼睫,声音与平日一般温润。
还有六皇子,年纪最小,坐在末席,正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戳碟子里的蜜饯。蔡婕妤出身不高,在宫里素来谨小慎微,养出来的儿子却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他的目光在席间溜来溜去,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