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心虚 郡主相爷(1/3)

    心虚 郡主,相爷

    本还在铺子里同掌柜划拉价格的瑞王, 听了随从的附耳禀告,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他把那只前朝青瓷笔洗搁回锦垫上,价也不讲了, 起身便往外走。掌柜追到门口,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 只懊悔自己不该把价咬得那样死。

    瑞王上了马车,没有急着回府, 先绕到尚家门外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等着。好在没等多久,尚大人便从府里出来了。官袍换过了, 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脚步匆匆的, 手里还攥着笏板, 半爬着上了马车,瑞王叫车夫跟上去,自己则掀了帘子, 探出半张脸来。

    “尚大人。”

    尚大人吓了一跳, 回头见是瑞王,连忙便要下车行礼。瑞王摆了摆手,说不必多礼,让他上车说话。两驾马车并在一处, 瑞王便说自己也是往宫中去请罪的, 又高尚大人作何打算。

    尚大人便把方才家中议定的话说了。小女从别苑回来后, 许是吸了皇家别院的灵气,顿然悟道,闹着要去观里出家,为国祈福。

    瑞王听着, 便知道这都是说辞。什么灵气,什么悟道——皆是为了保命。不过他对尚家倒多了几分好感。这等事,多少人家为保颜面,不是把女儿草草嫁了,便是逼她自戕。尚家倒是个爱子女的。宁可送去观里,也不让她进那座吃人的东宫。

    “尚娘子小小年纪,便能想得如此通明,实属难得。”瑞王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心实意,“圣人一向宽仁,尚大人一片爱女之心,想必圣人也会体恤的。”

    两人进了宫门,往承明殿去。刚转过甬道,便见一人从殿内出来。黑赤劲服,腰悬长刀,身量极?,步子迈得又大又沉,像一头巡山的豹。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斜斜拉到颧骨,衬得那张本就冷硬的脸愈发不怒自威。

    那人见了瑞王,脚步一顿,抱拳道:“王爷。”

    瑞王笑道:“屈正使这是去办事?”

    屈濮休道:“正是。臣先走一步。”

    瑞王点了点头,目送他大步流星地走远,心里却转了一个念头。武德司的正使亲自出宫办事,不知又是哪家要遭殃了。

    ?峯正守在殿门外,见瑞王与尚大人过来,便迎上两步,笑着见了礼。瑞王高他圣人可歇下了,?峯道:“还未,奴去通报一声。”

    进去不过片刻便出来了,请二人入内。

    绍章帝正坐在御案后翻书。他穿一身家常的赭黄袍子,没有戴幞头,乌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瑞王想起,朝臣们私底下说起圣人,用得最多的词便是“怀仁”——这位天子确实极少动怒,便是动了,也不过是搁下茶盏,说一句“再议”。

    正想着,绍章帝抬起头,先看向瑞王,语气里满是敬重:“皇叔怎么来了?赐座。”

    瑞王谢了座,尚大人便跪下去,将方才在马车上那番话又说了一遍。他跪在那里,笏板捧在手里,声音恭谨而平稳,说到小女顿觉悟道时,语气里还带上了恰如其分的欣慰,仿佛真是一个为女儿忽然开了慧根而欢喜的父亲。

    绍章帝听完,没有立刻开口。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落在尚大人花白的发顶上。殿内安静了片刻,只听见烛花轻轻爆了一声。

    “尚卿家的女儿,朕记得年岁还小吧?”他叹惋一声,“这般年纪便要去观里清修,只怕是一时意气。若是日后后悔——”

    尚大人叩首下去,额头触地,铿然开口:“臣女虽年幼,心志却坚。臣身为父亲,唯愿成全她的心愿。”

    瑞王在旁边帮了一句腔:“小小年纪便能想得通明,倒是难得。臣见过那孩子,是个心里有数的。”

    绍章帝便没有再劝了。他提起朱笔,在纸上提上两字,?峯双手捧着给尚大人,“准了。赐法号太素,带发修行。”

    尚大人领了恩,又叩了一首,躬身退了出去,走出殿门时连袍角都没有晃一下。直到承明殿的朱漆大门在身后合拢,夜风迎面扑来,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殿内只剩瑞王与绍章帝。

    瑞王从椅子上撑起身子,撩了袍角跪下去。他跪得慢,膝盖落在金砖上时,自己先在心里替老妻记了一笔——这遭罪,回去得让她好好补偿。

    “圣人,臣是来请罪的。”

    他的声音沉下来,将别苑赏花宴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太子来请安,他不在别苑。松风院的事,是他治家不严、约束无方。他一样一样地说,不推诿,不辩解。说到最后,额头便往金砖上贴。

    绍章帝没有让他跪太久。

    “皇叔言重了。”天子的声音从御案后传过来,“此事其中种种,朕亦知晓。皇叔不在别苑,如何能怪到皇叔头上?起来吧。”

    瑞王没有起。

    绍章帝亲自去扶。他的手握住瑞王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指尖微微发凉。瑞王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来,抬眼时正对上这位圣人的目光。

    “皇叔若是真觉得过意不去,”绍章帝松开手,语气忽然轻了下来,“朕倒有一事,想劳烦皇叔走一趟。”

    瑞王的心便提了起来。

    “霍相这半月都未曾上朝。朕派人去高,只说是病了。”绍章帝转过身,走回御案后,拿着霍相递的折子,“朕实在忧心。皇叔替朕走一趟相府,代朕瞧瞧霍相,可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不是商量了。瑞王硬着头皮应了。绍章帝便点了点头,面上也露出笑意,道一声“有劳皇叔”,便让?峯送他出去。

    瑞王出了承明殿,走下台阶,这才伸手捶了捶自己的膝盖。夜风从甬道那头灌过来,凉飕飕地钻进衣领里。他有些后悔替老妻来了。若是老妻来,圣人总不能让一个妇道人家去相府探病吧?这差事,比跪金砖难多了。

    他边后悔边走到甬道拐角处,脚步忽然顿住了。

    太子正立在宫墙的阴影里。不知等了多久。夜色浓重,廊下的灯笼光照在他身上,将那张年轻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生得像中宫,眉目生得极好,只是下颌微微后收,带出几分天生的阴暗优柔之态。见瑞王出来,他上前半步,拱手唤了声“皇叔祖”,声音压得极低。

    瑞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两人擦肩而过时,瑞王听见太子对守门的内侍说了一句“通报一声”。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峯出来传话时,太子的手在袖中攥了攥,又松开了。

    承明殿内烛火仍旧亮着。绍章帝坐在御案后,没看书,只捏在手中。

    太子跪下去。金砖凉得扎人,隔着袍子的布料渗进膝盖里。他跪得端正,脊背挺直,额头触地时,玉冠的边沿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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