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1)

    椰壳应声破裂,透明的汁液撒向了院子的地面。见那椰子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孩子们一边大笑,一边分食了内里的白色果肉,完全不顾椰汁的存在。为此华永新还暗暗婉惜。多年以后,当怀卓旅游时来到那个产盛椰子的岛上,也会因这件事忍不住发笑。

    除此之外,怀卓对父亲的车也是。每次坐父亲的车时总有种平稳的安全感。她喜欢夜间行车的感觉,喜欢躺在铺了温暖毯子的车后座上睡觉,喜欢在车厢或摇摆或上下弹跳中昏昏欲睡,喜欢车上弥漫的那股不知名的味道——那味道让她印象深刻,却再也没在其他地方闻过。这些是她关于父亲,关于车,关于某一部分的童年印象中最深刻的记忆。

    而弟弟华荣格则是随着姐姐去大城市,前者与后者不同,前者征得了家人的同意。华荣格跟着父亲出车多次,也不是见识少的人。但他就是想去看一看姐姐生活的城市。他从小因为身体因素而很少出门,对于他来说,十年前姐姐的毅然决然离开让他羡慕,十年后她的成功归来更是让他惊艳。若不是他现在拖家带口,绝对会缠着姐姐把他带上,那怕只是为他提供车费。可惜,他已经错过了勇气。

    华荣格从记事起,爸妈就让他跟着怀卓。让大他两岁的怀卓照看他,原因是父母双方一个太忙,另一个更忙。当时的怀卓还是个调皮的孩子,万分嫌弃他一个走路还不稳的小毛孩。他还记得有一次,姐姐带着一群人要去外面玩,他想跟上却被无情拒绝,对于那时的他来说根本就是抛弃。但碍于姐姐的怒视又不敢哭出来,最后委委屈屈的准备离开,还是阿华姐好心,坚持带上了他。从那以后,他对怀卓多了份敬畏,对沈华多了份感动。

    但他不知道,某一天时,长大成人的怀卓忆起他那时委屈的眼神,突然感觉不是滋味起来。以至于日后对他的包容与帮助都是源于内心的愧疚。

    “阿弟,你会开车了吧?”在镇上告别还有工作在身的父亲后,怀卓问道。在此之前都是华永新在开车。他有几十年的驾驭经验,但面对这无论那个时代都算的上是名车的黑色车子时,表现的仍像第一次刚从驾校毕业就立马开车上路的小伙子。

    华荣格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他还没开过小车,但想来操作不会区别太多。他坐上驾驶室后,怀卓整个人缩着躺在后座上,指出了地点。“到那里会有人来接,你认路吧?”得到确定的答案后,她打了个哈欠,闭上双眼轻声说:“我先睡会。”

    弟弟很贴心的把音乐关了,并把车速微微降了一些。近年来,这里的路不断因暴雨冲刷而毁坏,车开过总是晃动的让人头晕想吐。然而就算现在车子在柏油大路上行驶,怀卓也不会睡着,更不会晕车。她心里装了事,睡不着。她在想该以什么方式和语气向助理兼情人挑明一切,断绝暗地里的交易。当然,如果助理愿意的话,她可以调任她到更高更远的部门。可长久周旋在商场上,见惯了尔虞我诈,识得了人心,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助理不会离开她。不论从那方面出发都将是同一个结果。助理不介意她身边情人众多,不介意她对自己的忽冷忽热,只是害怕再也见不到她。因此,当助理接到怀卓的电话,说让她去车站接一下车,因为有人不认识路时她不禁为之惶恐,生怕来人就是怀卓的爱人。从这一刻开始,她就预见了自己的命运。

    市刚到某省的市区,他们就遇上了堵车,华荣格从后视镜上见怀卓醒着,干脆挑起了话题。刚才他因好奇四处摸索车内暗格时发现了一包香烟,包装已被打开,封面有一个他不认识的牌子。

    “姐,你还抽烟?”

    “嗯。”怀卓也不回避,勾勾唇扬起笑容,“烟是个好东西,尤其是你需要它的时候。”

    “阿爸也是这么说。”华荣格嘟囔一句,“他说,酒是个好东西。”

    “阿爸说的没错。”怀卓暂且压下心中的纷乱,审视的看着这个从小就没什么特点,又很听话的弟弟。“说起来,在我们家里最没有坏习惯的人就是你了。”

    大伯华永信因为沈华的关系不再娶妻,膝下只有沈华这个女儿。姑妈华梅虽患臆症但在婚嫁方面异常清醒,不愿嫁人。算起来她们家如今成年的就只有三个孩子。大伯喜烟,父亲爱酒,姑妈离不开指头,而怀卓很好的继承了前两人的喜爱。

    “怎么会,”弟弟说,“阿华姐才是最没有坏习惯的人。”

    怀卓没再接话,只是提醒他该开车了。到了晚上十点,两人才顺利到达魔都,这个不夜城。怀卓接替弟弟开车,同时改变了让助理来接人的主意。她把车停在了现居住的房子楼下,那是一幢商业楼。三室一厅,千篇一律的装修格局。进门之后怀卓先是洗了个澡换掉那身风尘仆仆的衣服,随后向第一次来的弟弟介绍这个房子,各个房间的功能和用途。

    她是直接买的成品房,事后也没费力再装修过一遍。对她而言,这只是一幢暂时居住,会见情人的房子,不能称为家。

    “你这几天先住我这里,要想回去了随时都可以。要真想找工作留在这里,最好可以快点。”怀卓一边交代,一边往门口走去。“对了,除了我的房间其他的你都可以自由出入。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会晚点回来,要吃夜宵吗?”

    华荣格有些不知所措的说好,不用了。他站在光线明亮,配有冷气的客厅,忽然感到一股离家在外,无助游子的孤独与惶恐。他在房子里走来走去,面对那些简洁外表的家电,心里既是惊奇又是羡慕的神态。他不时摸摸放在每个角落的装饰品,暗自揣摩姐姐为什么会同时喜欢这些不同风格的东西。过了一会,他觉得倦了,便想洗个澡然后休息。他摸索的来到浴室,那里干净整洁,宽阔敞亮,和老宅里阴暗潮湿还隐隐散发出腐朽味道的洗澡间不是同一档次。

    洗完澡出来,他站在客房的窗户前,远眺黑夜中的五彩灯光。第一次发觉夜是那么的空旷,没了群山的陪伴,更显孤独。和父亲工作这几年,他见的最多的是公路尽头还闪着星光的夜幕,天气好时也能看见日出,那是属于两个男人孤独旅程的美好回忆。和现在一比,他才知道后者是多么难能可贵。但即便如此,他仍想下楼走走,可又怕找不到回来的路而作罢。最后,当他因当初华怀卓在村里所受的折磨也疲惫不堪而睡着后,怀卓仍没回来。

    她已经来到了公司,那家气派的写字楼可以说已收入她的囊中,除了名义上还挂着她第一任情人的名字——情人因患病而把公司交给她打理,但从她患病前,怀卓就已凭能力坐上现在的位置,且毫无争议。从楼下往上看,只有她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不用想也知道是她的助理还未离开。

    助理叫杨如音,本地人,出生工薪家庭,无须靠任何人也能养活自己。接近华怀卓不是为了钱,纯粹是为了那份两人心知肚明却不挑破的感情。她们在一次酒会相识,不久后因一方的刻意装傻而发生了关系,并维持至今。她知道怀卓对她好,对所有的年轻情人好,只是源于同情和她对自我深深的怜悯。

    对于她的身份,怀卓也是过后很久才发现——那时的她尚不能从助理独特软懦慵懒的语气分辨出她来自何处。

    “你真的要跟着我?”那时怀卓对她这样说道。

    杨如音向来逆来顺受的眼眸有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是。”她说。

    这个点,写字楼的电梯已经停止运行,怀卓叹一口气,助理是打算住在办公室吗?她可没教过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她打电话到内线去,十分钟后,脸上带着绯红的杨如音出现在她面前。不容分说,不待抗拒的给了她一个失而复得般的拥抱。

    “欢迎回来。”她在她耳边颤抖的说。

    这句期待已久,却没能在沈华嘴里说出的话让怀卓心头一动,她没推开她,只是用冷静的声音宣布最后的死刑:“你还要跟着我吗?”

    助理在她怀里点头,已说不出话来。

    “很好,但从此以后,只能是上下属的关系。”

    杨如音抓着她的衣领,把脸抵在她的肩膀。无数次,她从梦中醒来,总要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才能再次入睡。往日的短暂甜蜜联结起来为她造了一段梦幻的生活,而如今,梦境破灭,希望不再,她终于痛哭了起来。

    “知道。”她说。

    华怀卓是在到魔都的第三个月后遇见关思度的,她的第一任情人。如果说有什么联结两人纠缠十年的缘份,那便是相似的名字。当然,从一开始,情人看上的只是她的脸,她的眼神。

    那是一个和往常并无二致的星期一晚。在此之前,怀卓有过好几分工作,职业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微薄的工资。

    她曾在一家杂志社里忙着打印各种还末出版就会受到冷落,在市面上却有无数人争相购买的文章。她也去过装修豪华的中餐餐厅,在后厨里双手套上散发着难闻味道的橡胶手套洗盘子。她在烈日炎炎下穿着闷热的玩偶装发那些给人美好幻想,用以粉红色为底,上画可爱小人儿的传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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