挡刀(2/2)
他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觉得他像一堵被劈开了一条缝的墙——那道缝在往外漏东西,漏的是热的、黏腻的、暗红色的。
“你跟踪我。”
可她此刻看着他站在血泊里的样子,宽肩的轮廓在月光下微微晃了一下,按着伤口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黎明前的冷风灌满了整条巷子,她推开院门的时候窗台上那只青瓷碗还搁在老地方,碗沿上那两枚蜜枣被夜风吹落了一枚,滚在窗台边角,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她僵住了。
“太后的。”
她看了一眼,然后推开门走进屋去。
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得多。
十七次。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刀口渗出的血,把按在伤口上的手抬起来,看了一眼满掌的暗红,又放回去重新压住。
“你的伤——”
她把那枚碎玉章攥进掌心里,攥得太紧,碎棱扎进皮肉里渗出了新的血,和指缝间那道傅晋深的血混在了一起。
她走回幽茯阁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极薄的灰白。
她看着那道血痕发了一瞬的怔。
那几个字被他从齿缝间碾出来,轻,可轻得让她的胸口猛地一沉。
“在想你什么时候回到我身边。”
她没松开。
血的铁锈味从青砖地面上漫上来,混着冬夜干冷的风灌进她的鼻腔里。
“你回去吧。”
那道划伤已经不流血了。
她走过来两步,伸手想扶他的手臂。
“你来找他了。”他说。
虎口贴着她腕骨内侧的脉搏,滚烫的——和他平日里掌心的温度不一样,烫得像一只烧过的烙铁。
他说,声音平冷,“她最后一条狗。苏家的案子后日递上去,她今夜必须灭你的口。”
沉念茯站在那棵老榆树下,背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
沉念茯站在那棵榆树下面,攥着那枚碎玉章的手还在抖。
他淡淡说道,可他的脸色已经比方才白了一层。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远远地望了一眼书堂的方向。
她碰到他玄色袖袍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把墨影给的绷带缠上去,缠了三圈,打了个不太工整的结。
那枚碎玉章还攥在她手里,和傅晋深的血混在一起干涸在了她的指缝间。
他说完就走了。
墨影在廊下翻开簿子,笔尖悬了一瞬。
她分不清哪一道是自己的了。
碎玉章的棱角又扎了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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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点灯。
他在月光下站了很久,然后他的声音从背对的方向传过来,低低的,哑着,像一个人在黑夜里对自己说话。
傅晋深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按着伤口的手指没有松。
“那你还来。”
“我不过来,第二刀就扎进你脖子里了。”
“你得止血。”
那时候他碾碎了她的玉章,把她按进锦被里,强行得到了她。
傅晋深松开了她的手腕。
沉念茯看着他掌心里渗出来的血,看着那些血从玄色袍面上淌下来滴在地上聚成小小的暗色洼地。
“傅晋深——”她叫了他一声。
“墨影会处理。”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回幽茯阁去,别再来这个方向。”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你知道我要去找程洵。”
“死不了。”
她的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的腕骨被他的手掌攥着,那道滚烫贴着她的皮肤往里渗,烫得她小臂的肌肉一阵一阵地抽紧。
那盏灯还亮着,温温软软的一团,像一个安静的茧——可她此刻再也走不过去了。
他看见傅晋深留下的那道血渍线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走到沉念茯面前蹲下来,递过来一卷干净的绷带。
“墨影说你翻墙了。”
他整只手都在发烫,烫得她的脉搏在他指腹底下猛地跳了一下。
傅晋深巳时就去了书房,散朝回来的时候在她门外停了十七次呼吸的时间。
她低头看着他那道不断往外涌血的裂伤,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曾经用虎口蹭过她的腿侧,在她身上留下了血痕。
不知道过了多久,墨影无声地出现在巷口。
玄色的袍摆在夜风里扫过青砖地面,留下一道断续的血渍,一滴一滴的,从暗变淡,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巷口的拐角。
“沉小姐,请回府。”
她把它们全攥在了一起。
“那梅花枝,你说种在找到我之前——”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种它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知道。”
然后她躺下来,贴着最里侧的墙面蜷起膝。
“你往城西走的时候我就在你后面三条街。”
她的肩头那道划伤也在往外渗血,粗棉布的袖口洇了一小片暗色,可那点痛和黏腻感相比傅晋深腰侧那道刀口来说,小到几乎不存在。
她恨他恨到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黑暗中她摸到床榻边坐下,把肩头的粗棉布撕开一道口子,露出被匕首划破的那道浅伤。
她闭上眼。
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他在簿子上落下一段字:&ot;沉小姐子时出,翻西墙,至城西书堂外三十丈处,为太后刺客所袭,王替挡一刀,刺客毙。王腰侧刀伤一处,出血甚多。沉小姐肩伤浅,已裹。沉小姐归后未烛,握碎玉章一枚,指间王血。蜜枣落于案角下。窗台青瓷碗未收,瓶中梅枝断叶。&ot;
“那是你以为。”
她说,声音细哑,“我可以走了。”
“我写完供状了。”
青瓷瓶里的梅花枝被夜风吹折了一片叶子,落在地上,翻着枯黄的边。
他看着幽茯阁那扇紧闭的院门,月光已经退尽了,天光将亮未亮。
他退了一步,按着腰侧的伤口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她把碎玉章收进袖中,撑着树干站起来,膝盖有些软,晃了一下才站稳。
沉念茯站在原地,手里那枚碎玉章的棱角还在硌着她的掌心。
伤口不深,血已经凝了,边缘微微红肿。
沉念茯接过绷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间沾了一道血,不是她自己的,是方才她扶他手臂的时候蹭上去的,傅晋深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