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2/2)

    “至少我知道,你不会轻贱我的命。”

    铃声细细碎碎,隔着一庭微雪,慢慢靠近。

    “自作多情。”他冷冷道。

    邬宵寒像是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倏然移开,落回庭中那片纷纷细雪。

    下一瞬,便听他淡淡道:“这下我便知道,此事若是走漏,该杀谁问罪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回春廊里的嘈杂声终于一点点低了下去。

    “你在这里待着,等辰时契约所的人当值了,我再带你去立契画押。到那时,你便是灵抚司一员,纵是苏川,也不能随心所欲将你带走。”

    檀宁伸出手,接住一片从天而降的雪花。那抹晶莹在她掌心层层舒展,像寒天里悄然长成的一朵冰花。

    “我很喜欢下雪天,但一直到重见光明,我都不知道雪花有这么美。”檀宁露出笑容。

    庭院青石微湿,回廊蜿蜒入白,尽头处,一人立于庭心,玄衣覆雪,背影冷峻,正静静望着天上新雪。

    玄色衣袍静静垂落在晨雪里,像只要再往前一步,便会彻底融进那片微青天色。

    “我给你两个选择。”邬宵寒仍未看她,“其一,作为贡品进宫,是生是死全看你的造化;其二,作为妖使节留在灵抚司供人使役,从此生死不由你。”

    明知继续说下去可能危及生命,却还是要说。

    “还是第二种。”

    檀宁根本无需思考。

    他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你的名字?”

    回春廊中药气浮沉,灯火温黄。

    檀宁心头原本那点独自一人的惶然,忽然就安静了。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两道紧紧咬在一起的脉。

    檀宁醒来时,窗纸已透出蟹壳青色,屋中的烛火也自己熄灭了。

    “你就这么喜欢为人驱使、卖命?”邬宵寒终于转头看向她。

    邬宵寒站在榻前,半晌没有说话。

    ……

    “有几个人摸过她的脉?”邬宵寒问。

    混沌一片的意识里,那道低低冷冷的声音,像隔着风雪落到檀宁耳边。

    邬宵寒一开始没有说话。久到檀宁几乎以为他不会接话,正想自己再往下说时——“……我也喜欢下雪天。”

    邬宵寒没再理他,只抬手掀开半幅帐幔,重新看向榻上那道安静下来的身影。司医胆战心惊地退去了。

    “我选第二种。”

    一阵微风卷过庭院,檐下细雪便被轻轻扬起,但风声之外,她还听到了他声音里的动摇。

    “那你的答案是?”

    为何偏要认真回答,一个已准备好迎接谎言的人的问题?

    一开始,她是能看见的。但那时候并不觉得“看见”有什么珍贵,她看见过六棱的雪花,看见过奔跑的雪驼,但后来盲了十三年,那些回忆变成一种模糊的“感觉”。

    “好。”

    檀宁望着他,眼里浮起疑惑。

    为何不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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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霁谷中,火是礼物,是神迹,他提到火时,声音里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哀伤。

    檀宁下意识朝他看去。

    “你可知,妖使节不能自行脱离,大多是杀了人的妖怪在此终生服役赎罪,得以善终的少之又少。”邬宵寒说。

    她指尖微微一动。

    檀宁起身拂开帐幔,腕间银铃轻响。室内静悄悄的,并无一人。

    她低头寻到榻边那双鹿皮靴,弯身一只一只穿好,这才缓缓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他低声道:“……蠢得要命。”

    以她先前自啮铁兽口下脱身时的机敏,本应有的是周旋遮掩的法子。

    “我现在知道了。”

    她明明看见过,却说不出来它们应该是什么样子。

    为何不骗他?

    “檀宁。”她说,“檀香的檀,宁静的宁。”

    她不再像先前那样拼命喘息了,只是脸色仍白得厉害,唇边也没多少血色,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风雪之中折下来的一截细枝,稍一用力便会碎了。

    他没有给她乘胜追击的机会,随即转开了话头。

    门一开,细雪正无声飘落。

    她勉强睁着眼,定定望向前方,仿佛下一刻便会有人从那片昏暗里走来。可等了许久,始终不见人影。眼皮愈发沉重,灯影也渐渐模糊,她还想再撑一会儿,眼前却终究黑了下去。

    邬宵寒望着天上纷纷而落的细雪,声音很低,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看来司正是知晓内情的,司医松了口气,忙道:“只有下官一人。方才药侍们只是照吩咐取药、掌灯,并未近前摸脉,也没人敢多问。”

    “再大的火,在雪中也会熄灭。”

    司医膝弯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忙低头道:“下官明白!下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

    “难道进宫便不一样了吗?”她反问,“同样都是替人卖命,至少你在这里。”

    那两个字落得极轻,司医的脊背却有寒意爬过。

    先前来去匆匆的药侍与司医渐次退开,只余灯火静静燃着,药炉里水声细沸,偶尔顶开一两个气泡。

    可等她真正睁开眼时,榻前已经空了。唯有灯影落在垂下的帐幔上,轻轻摇着。

    邬宵寒没有回头。

    “很好。”

    那值夜司医放下帐幔,来到邬宵寒面前,额上已沁出一层细汗,朝他躬身一礼,低声道:“大人,人暂时缓过来了。性命暂时无碍。只是脉象……有些古怪。”

    作者有话说:无

    司医欲言又止,小心翼翼觑着邬宵寒的脸色。

    临到月洞门前,他停在那里,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背对着她传来,遥遥的,像是被清晨薄雪碾过一遍,冷意还在,却轻了几分。

    下一瞬,玄色身影已越过月洞门,再未回头。

    邬宵寒转身走向庭外。

    那声音一路行来,穿过清晨寂静的药气与风声,最终在他身侧停住。

    邬宵寒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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