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他抱着她背离篝火一步步往外走(2/2)

    “奴家澜芷,见过郡主,见过诸位小姐。”

    小猪趴在他膝上,不安地吭哧了两声。

    静和郡主放下酒盏,一字一顿道:“我要听你唱《春帐怨》。”

    “那便唱《小重山》?或是《凤求凰》?若郡主爱听热闹些的,奴家也会唱《百花亭》。”

    静和郡主端着酒盏,慢慢道:“来都来了,便唱一出吧。”

    “你哭什么?嫌这曲子脏?你在席前卖笑、拿眼尾勾人的时候,怎么没嫌自己脏呢?”一名夫人嬉笑道。

    朱贤沉下脸,冷声道:“这是陛下的宫宴,不是英国公府的家宴。静和郡主纵有献艺之心,也该看看场合。至于同席的五位夫人,难道竟无一人知道分寸吗?”

    那笑意没有温度。

    御座上,李聿的手指停在小猪的背上,他察觉了不寻常的气氛,但还是试探地笑了一声:“这是郡主又给朕备下了什么惊喜吗?”

    鲜血霎时洇透衣襟,又从她紧握簪身的指缝间不断淌落。

    “喝。”静和郡主说。

    蔡司业话音方落,水榭四面的彩纱便被缓缓拉开。台中央只设着一张圆桌,桌上美酒佳肴一应俱全。静和郡主端坐桌前,身旁另有五名衣饰华贵的夫人。六人或斜倚椅背,或以团扇半掩面容,看似姿态闲适,眼底却无一不透着惊恐。

    “霓春班捧出来的名角儿,也就这点声气?还不如我府里喝醉了酒的老嬷嬷呢。”一名夫人掩唇笑道。

    “澜芷”缓缓抬起了眼。那一瞬,戏中人的柔弱与哀艳从她眉眼间褪了下去。她又成了沉静如水的戏班管事沈香彤。

    片刻很短。

    “还是老套。”静和郡主抬眼,唇边笑意不深,“我要听点新鲜的。”

    澜芷跪在席前,眼中已蓄满泪水,却死死忍着不敢落下,只用近乎哀求的目光望向静和郡主。

    再出来时,她已换了水红戏服,乌发高挽,手中执着那柄仿制的海棠团扇。她行到六人身前,盈盈拜下,嗓音拖出细长的戏腔。

    水榭中的六人却仿佛没有听见。

    李聿不由倒抽了口冷气,他腿上的小猪已经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只敢用眼角余光注视水榭。

    五十步外,禁军仍按刀肃立。

    “唱。”静和郡主道,“不唱就再喝。”

    一名夫人斜斜倚着椅背,声音柔得发腻:“好一个澜芷,名字倒是雅得很,也不知身上有几分雅骨。”

    澜芷脸色一白,慢慢跪了下去:“郡主恕罪。此曲轻慢,奴家不敢污诸位小姐清听。”

    “戏台上,最讲因果。”她嗓音沙哑,被那碗实实在在喝下的热汤烫得不成样子,“负心人负心,终要受千夫所指;杀人者杀人,终要血债血偿;含冤者一哭,六月也要飞雪。”

    席间有人察觉出异样,才要开口,声音便骤然断了。另有人悄悄起身,椅子才挪开半寸,便像被丝线一扯,整个人重新跌坐回去。

    滚烫的汤汁入口刹那,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扣住碗沿。可她终究不敢停下,只能强忍着灼痛,将那碗汤一口口咽尽。

    一名扮作侍女的伶人从帘后端来一碗滚烫的汤。她双手抖个不停,面上满是惊恐,汤汁不断溅上手背,很快便烫出一片通红。

    再抬起头时,她眼尾已被泪水浸湿,原本苍白的嘴唇也烫得一片异红。

    “嗓子不成,脸倒生得会哄人。男人们捧她几句,便真当自己是什么清贵人了——”另一夫人则轻蔑道。

    紧接着,他面容骤然扭曲,肩头仿佛压下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硬生生按回椅中。那双眼里,也一点点浮出了与静和郡主如出一辙的惊恐。

    韦嵊猛地站起身:“母亲,你怎么——”话未说完,他的声音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扼住,戛然而止。

    “夫人,反正就是一个报幕的,也无甚要紧。”蔡司业赔笑道,“谁来不都一样吗?”

    她们忽然彼此凑近,交头接耳,掩唇轻笑。眼底的惊惧尚未褪去,嘴角却像被无形丝线牵扯着,一寸寸扬了起来。

    桌前六双眼睛在夜色里幽幽亮着,像六头伏在暗处的狼,正等着猎物把血流干。

    作者有话说:无

    静和郡主与五名夫人仍像被钉死在圆桌前,眼底的惊恐浓得几乎化不开,唇边却依旧挂着那抹被梦魅强行牵起的笑意。

    《春帐怨》唱的是烟花女子倚楼候客的艳曲:相好的恩客迟迟不来,她一时赌气,转身投入旁人怀中,榻上缠绵婉转的时候,她仍在痴念着旧人。

    短得不够那热汤上的热气消散,却足够一个孤苦无依的伶人认命。

    “这些都听腻了。”静和郡主道。

    沈香彤也笑。

    “是了,今日只咱们几个,又不是外头那些正经场面。”

    澜芷含泪开口时,嗓音已经哑了。

    “人人都爱看善人得救,看恶人偿命,看公道迟来,却终究会来。”

    就如他所说那般,宫宴上其余人神色如常,仿佛沈香彤也好,旁的伶人也罢,在他们眼里都是共用着一张脸庞。

    短得不过一息。

    沈香彤不知何时退回纱影之后。

    另一人以帕掩唇,轻笑道:“一个戏子,也配论什么风骨?不过是嗓子尚可一听,模样勉强一看罢了。”

    “她既是名角儿,自然该什么都会唱。”

    旁边几名夫人压低声音,嘻嘻笑了起来。

    从他们所在之处望去,水榭灯火明亮,丝竹声不曾停歇,席间贵人也都端坐如常。偶尔传出的几声惊呼,听来不过是看戏至兴处的喝彩。整座园子依旧歌舞升平,俨然一场无事发生的太平夜宴。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澜芷终于伸出双手,缓缓端起那只汤碗。

    “……可澜芷呢?”她轻声说,“二十年过去了,她的公道,在哪里?”

    《夺春记》的末场,是澜芷独坐轿中。

    静和郡主笑意未改:“先赏她一碗热汤,润润喉。”

    澜芷轻声道:“奴家擅长《惊鸿梦》、《玉簪记》、《采莲慢》和《折桂令》,不知诸位小姐想听什么?”

    静和郡主垂眸看着她,手中酒盏微微倾斜,唇边仍挂着那点不咸不淡的笑意。

    她一袭红衣,端坐在水榭中央。曲声落尽的刹那,她忽然从发间拔下一支银簪,毫不迟疑地刺入胸口。

    艳曲淫靡,澜芷的声音却像被火烧过的木头,粗粝沙哑。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