蒿草谣(2/2)

    然后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坟前那包银票上。

    谢呆呆愣愣地仰头,看见那些花瓣在空中摆了四个大字——多谢,闺女。

    谢无忧深吸一口气,将铜钱剑横放膝上,手指在剑身上轻轻敲打起节拍。闭目凝神片刻,她开口唱了起来:

    指尖刚摸到银票边角,“呼”地一声,坟包底下窜出一股黑气,像只大手正正指着她的脑门。

    谢无忧慢腾腾地拖着步子跟在他后面,右手悄悄滑出袖口——一张地遁符夹在指间,默默结了道手印,口中低低吐出一个字:“遁!”

    衙役们手忙脚乱地散开搜寻。

    谢无忧撒丫子就跑,没跑出三步,一柄寒光闪闪的大刀横在了她脖颈前。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谢无忧心口猛地一跳,刹住了脚步。

    “君子动口不动手!咱们有话好好说!”她举起双手赔笑,眼珠乱转着寻找脱身的机会。

    一笔一画都记着,早晚有人偿——”

    过了奈何桥,自有孟婆汤——”

    “人都走了……我偷拿一张当跑腿费不过分吧?”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往前伸,指尖一点点靠近包裹边角,小声嘀咕,“反正这么厚也没人看得出来……”

    谢无忧看了一眼画像,又看了看王捕头那快咧到耳后根的嘴,忽然全明白了。肉铺里那句“把柄”,原来是这个。

    “呱。”地宝挤出一个它自认为完美的、八颗牙式的微笑,“你醒啦?”

    谢无忧猝不及防被掀了个跟头,整个人向后翻滚了两圈才趴着刹住,吃了一嘴沙。

    哗啦一声,铁链冷冰冰地扣在了她双腕上。

    那哥们“嗷”一嗓子:“你踩我脚了!”

    “我就知道——!”王捕头牙齿咬得咯咯响,暴吼一声,“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死道士挖出来!”

    “我没拿你的钱!留句话而已!否则您孙子敢捡吗?”她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骗你的!”谢无忧狡黠一笑,闪电般再次伸手,黑气闪电般再次冒出来,两方对峙了一瞬。

    与此同时,谢家那间逼仄的卧房里。在谢无忧被打晕的同一刹那,床上那个躺了七八天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花瓣落在坟前铺了薄薄一层,带着淡淡的温热和甜香。谢无忧站起来退后两步,深深作了个揖。

    “破!”

    “行了,那我走了。”谢无忧拍了拍衣裳上的土,转身。

    世界安静了一刹那。

    七八个衙役将她团团包围,锃亮的铁链在夕阳下晃得扎眼。为首那人油头锃亮,“小人得志”四个字就差刻在脑门上。

    莫回头,莫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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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一黑。

    一碗阳间饭,送你过山岗。

    一息。

    两息……

    “若问谁欠你,阎王本子上,

    “咚。”

    清亮的嗓音在空旷的乱葬岗上传出很远。黄符在空中“轰”地燃成灰烬,坟包底部的煞气猛地剧烈翻涌,一股猛烈的气流从地下升至半空炸开,像压抑太久被戳破的气囊,轰然朝四面扩散。

    她仰头看了很久,直到脖子都酸了,才吸了吸鼻子,低头哑然失笑。

    四目相对。

    “蒿草青青,路也长长

    七八个衙役大眼瞪小眼,围着空荡荡的地面转了三圈。

    两丈开外的一棵歪脖子小树后面,谢无忧正举着树干遮在眼前,蹑手蹑脚地往远离众人的方向挪,嘴里念念有词:“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谢无忧愣了一下,扑哧笑出声:“您还挺时髦啊。”

    谢无忧手一缩,黑气缩回去。她又伸手,黑气又冒出来。

    眼看就要摸到乱葬岗边上的矮墙,谢无忧心中一喜,脚下加紧了两步。谁知“啪叽”一脚,结结实实踩在一个衙役的脚面上。

    “谢大真人。”王捕头抖开一张搜捕令,上头画着一张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人像,旁盖红彤彤的官印,“你窝藏朝廷钦犯,证据确凿。跟我走一趟吧。”

    谢无忧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半晌:“……你有病吧。”

    她这地遁术什么都好,只有一个致命缺陷——只能遁两丈。

    “这么平静?”王捕头狐疑地眯起眼,“不骂我两句?不想打我两下?踹我两脚?”

    “呼——舒服了,这才对嘛。”王捕头顺了顺胸口,一把扯起铁链,又换上那副恶人嘴脸,“赶紧的!别磨蹭!”

    生前苦,死后放,

    “算我倒霉。”她耸耸肩,自己把铁链紧了紧,“走吧,前面带路。”

    “嗖”的一声,人没了。

    黑气凑过去看了看那行字——“爷给你的,放心花!”,上下飘了飘,然后缩回半空,缓缓地、笨拙地比了个爱心的形状。

    坟头上方乌云散尽,露出一片澄净碧蓝的天空。一阵风从地面旋起,卷着枯草沙沙地往天上飞。紧接着,风眼之中,槐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漫天的白花,铺天盖地,像谁家清明洒的纸钱,又像深秋里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我跟你废什么话?”王捕头懒得啰嗦,抬起刀柄对准谢无忧后颈——

    琥珀色的瞳孔转了转,茫然地扫过房梁、窗棂、墙角堆的药瓶,最后落在枕头边一只圆滚滚的蛤蟆身上。

    “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她赶紧举手投降。黑气缓缓缩回坟头。

    那团煞气晃了晃,像在挥手道别,随即猛地散开,化作灰白色的雾气升向天空,彻底消散在秋日的晴空里。

    唱完这一段,她睁开眼,铜钱剑竖起,指间夹一张黄符凌空画了一道阵法,金光符文一闪而逝。

    谢无忧咬了咬牙,干脆伸手一揽将包裹揽到胸前,黑气骤然炸开像只炸了毛的猫——结果她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刷刷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又放了回去。

    “您下次激动前能不能打个招呼!”她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呸呸吐掉沙子。

    “跑啊,接着跑啊。”王捕头举着刀一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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