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我(2/2)

    他闭着眼睛,难得没有露出那副懒散乖张的模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那张面容同我一模一样。入殓师给他上过妆,脸色红润,好像他随时还会睁眼。

    那个暂停画面上,是我和赵丹枫,穿着同款靛色西装,打着一样的领带,就连胸前的领巾都是相同叠法。

    他漫不经心地应着:“嗯。”

    我下床走进他的房间。他曾经的房间。打开了顶灯。

    “我不想当你哥哥。”我说道。

    萧沉也来了,他身旁跟着他的夫人。

    我的丹枫,他其实是个特别温柔的人。

    书桌上堆着一个纸箱,那是舅舅送过来的他放在办公室里的东西。除了公司相关文件,他的私人物品连一个小纸箱都装不满。

    他那时大概根本没办法挂断电话。

    最后我用赵丹枫的语气对他骂道:“妈的,你他妈刚才按到老子伤口了。”

    赵丹枫的身上是没有文身的。

    躺在那里的人是他,也是我,站在这里的人是我,也是他。

    葬礼之后,父亲同我讲,你大了,我也不管你了。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决定放开束缚,也许是赵丹枫的死,也许是赵丹枫死前与他的那通电话。

    我厌恶一切把我从梦中叫醒的人。

    我打开他桌上的电脑,塞进驱动里看了一眼。

    他到底是没走过这一年,到底是没过二十六岁的生日,永远地留在了二十五岁。

    他实在是唤不出那声姐姐,却又不想让我因为听到“哥哥”这两个字而难过。

    拿出来时比对了一下,正好是我的身量。

    --

    此后我便常来找阿瑞聊天,我喜欢听他亲切地唤我丹枫。

    光天化日,熙来攘往,我站在人行道上哭了出来。

    “你叫我声姐姐好不好,就当扮家家酒。”

    我不知道赵丹枫最后同父亲说了什么,父亲不主动说,就没人有办法让他说。

    尽管他好几年没有住进去过了。

    母亲连碰都不想碰,舅舅便将它放进了赵丹枫的房间里。

    我看着只觉得和看着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心里再激不起半点波澜。

    然而我现在对它的厌恶,是因为我不明白当初我为什么要去刺青。

    他说青竹。我嗯了一声。他说:“我很难过。”

    而我却继续前进着,我已经过了二十六的生日,步伐也没停下,大概还会过二十七岁,二十八岁,二十九岁。

    我开始厌恶自己的身体,我从来就没喜欢过这副身体,同人做爱时,下体喷涌的快感让我难过无比,那股快感在不断地提醒我,这是一副男人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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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我似乎盼了一辈子,却一点也没让我觉得轻松。

    尽管上面写的是赵丹枫先生收,我还是拆开了。里面是一个礼盒,打开我发现是一条长裙。

    我说谢谢。

    当我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休息室里,我才知道自己在赵丹枫的遗体前晕倒在地。萧沉在一旁守着我,我告诉他,让他们继续吧,不要管我,我没办法再在那个仪式里待下去。

    而我微垂着头,听着他说话。

    我那双眼睛,到底是从来就没有干涸。我对着这张暂停画面哭得不能自已。

    光盘上写着“白首同心”。

    我想起小时候,他虽然不乐意喊我哥哥,但还是被母亲逼着不情愿地喊过几次。有一次他趴在沙发上看漫画,我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仰着头喊他:“丹枫,丹枫。”

    我脱下衣服时,就会从梦中醒来。

    那时我还不知道那个扎着马尾的男人就是阿瑞,他被我吓得惊慌失措,带我到他的酒吧去,鞍前马后地给我倒水捏肩。

    我照着镜子,对着镜子里的人笑,露出不屑的乖戾表情,说道:“操。”

    遗体告别时,我站在前排,看着石台上的赵丹枫。?

    萧沉婚礼的,我倒是很意外他居然还留着。

    我没办法看着他进火化炉,看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化为一把灰烬。

    我开始迷恋上翻动他留下的一切东西,频繁地回他的公寓,穿他衣柜里的衣服。

    生日那天,我在赵丹枫的公寓里收到一件快递。

    我站在桌旁,一件一件地翻动着纸箱里的东西。赵丹枫其实是个很寡情的人,他的公寓里都没有一张照片,更别说会在办公室里摆上相框之类的了。纸箱里除了一盆小仙人掌,就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小玩意,然后我翻出一张光盘。

    就像赐予了我一场大梦。

    我向德国那边的学校发了信函,申请将入学时间推迟一个学期。为了陪伴母亲,我搬回了家。我想好不容易赵丹枫同意和我一起回家过除夕。

    但是这之后,他再也没喊过我哥哥。他改口直接唤我的名字。即便被母亲训斥不礼貌,他仍是固执地只喊我的名字。

    有一日,我照样穿着赵丹枫的衣服,走在路上时,忽然被人揽住腰,亲亲热热地喊了我一声:“丹枫!”

    他翻了一页漫画,看都不看我:“哦。”

    “我想做你姐姐。”

    墙壁的背后是赵丹枫的房间。

    以前我以为他是讨厌我,现在却是明白了。

    “赵青竹,你有病吗?”他翻着白眼,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中的视频画面停留在上次观看的位置。

    从知道他的死讯到现在,我终于哭了出来。并没有嚎啕大哭,只有眼泪一直流。

    父亲也没挂断,许是感觉到他出事了,换了另外一支手机联系人去寻他,也给我打了电话,问我他在哪里。

    “啊?”这时他转过头皱着眉看向我。

    我刚搬回去住时,整夜失眠,望着床头壁灯发呆。我从床上坐起来,盯着墙壁。

    我一直盯着他,盯着他。

    他们说节哀,我说谢谢。

    我开始耳鸣,听见潮水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端着香槟,嘴角微微上扬,凑在我耳畔说着什么。

    虽然不曾再住进来过,家政阿姨仍旧会定期打扫,房间里依然干净整洁。

    我从赵丹枫的手机里看到他最后的通话记录,急救电话,通话时间三十五秒,老头,通话时间一小时二十七分钟四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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