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2/3)
李蔑点头,神色不带惊慌忧愁,忽地想起黑犬的血溅入嘴里,鲜甜的味道让他不禁回味,不自觉咽了一下。
他的双手和胸口染满鲜血,宛如在青衫画上艳丽的牡丹。血液飞溅的痕迹落在他的脸上,与他在董自弥照顾下变得白皙的脸庞格外相衬。
董自弥把他转过去,边细细束起他的头发边问身旁的侍者:「为何不替他梳起头发?」
被子被坐起身的董自弥掀开了大半,面墙而睡的李蔑忽感冷意,转身摸索,欲寻回被子的温暖。
「啊——!」三人花容失色,跌坐於地,尖叫声响彻云霄。
董自弥捉住他的手臂,蹲身抬首望着他问:「是你做的吗?是你把黑犬」
「我们替黑犬做个坟墓吧?」董自弥抚拍李蔑的头说。
清淡的香气从董自弥的身上而来,混着暖暖的气息,细细的起伏,让李蔑安心,他用脸蹭了几下,听着董自弥心脏跳动的声音淡淡笑了。
董自弥替他洗刷过後憋气把他抱出浴桶,急忙拭乾身上的水滴,穿上衣衫,牵起他的小手带他走到匟床坐下。
董自弥一缕一缕梳起他的头发,与皮肤不乎的颜色渐渐毕露。最後一缕挡住颈後的头发被他掀起,一个清晰的「奴」字占据了孩子白晳的颈项。
「这他的颈後」侍女畏畏缩缩地抬眼望了他一眼,随即低下头去。
?
侍者对李蔑的态度不冷不热,甚至视若无睹。他们认定的主子只有府第的主人,若非主子的意思,他们连董自弥也不瞥一眼。
他随手梳理着孩子的长发,洗过擦乾的头发乌亮细柔,顺直的头发长过腰间。?
「你叫什麽名字?」
李蔑在他的怀中点了点头,贴在他的身上,感到他的胸口深深起伏一下,遂又复回了平伏的呼吸。
孩子闻言,双唇微启,沙哑的声音,用只有董自弥听得见的声量徐徐说出二字:「李蔑。」
「啊呀!」侍者吓得全身颤抖,连连後退,脸色铁色,彷佛将要倒下一样。
李蔑每每听见,只是点一下头,注目黑犬。董自弥自是认为他为犬而伤,好言安慰。
董自弥一时错愕抓紧他的手臂,让李蔑蹙了蹙眉。他见状缓缓放开紧攥的手,像歉疚般轻揉他的两臂,低目凝色问:「为何要杀死牠?牠不是你的夥伴吗?」
夜静风微,云蔽星月。李蔑睁开双眼,悄然下床,谨慎不惊动身旁的董自弥。细细窸窣,闪身出门。天至将明,才上床睡下。
董自弥闻言一顿,纠作一团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重叹一声,坐上匟床把娇小的李蔑抱紧。
董自弥抖着两手用力擦拭李蔑的脸,乾涸的血块层层剥落,皮肤被撕痛的感觉让李蔑皱起眉头。
他其实不觉自己有错,只知董自弥忧伤源於己身,想了片晌,脑里只浮现出这三个字。
董自弥睡得梦梦统统的,但当听见黑犬死了顿时清醒过来。他探头一看黑犬所睡的位置,果真不见黑犬的踪影,然後目瞪口呆地望向通报的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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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侍者挑了几桶热水进来倒满浴桶,放下布帕净衣就被董自弥挥退。他抱起李蔑,把他带到屏风後宽衣洗脸,遂放入浴桶。血迹在温水下渐渐融化,片片红晕在水里化开。
「董相公!董相公!大事不好了!黑犬死了!」
董自弥带着他走在道上,沿路的侍者都厌恶地望着李蔑,甚至有人低声讥讽他当真是狗娘养的。
董自弥心里明白,虽明知自己的身分不容,但仍想收留李蔑。他把自己的积蓄用於李蔑身上,听见李蔑声音沙哑,他特地托侍者到药坊抓些润喉的川贝回来,为他买药买吃。平日亲自替他洗澡,照顾黑犬,夜里更同衾共枕。有些侍者使低嘴,说他们低贱无耻,但董自弥充耳不闻,清者自清,只是愧歉自己的身分害李蔑引人非议。
董自弥把他紧紧搂进怀中,命侍者准备替他沐浴更衣。李蔑天真地抬眼看着他,怀中的温暖让他不禁依恋,小手慢慢抱住董自弥的腰,身子慢慢贴得更紧。
董自弥照顾周全,令李蔑的外观与富户子弟不相远矣,但黑犬自从被刘罔毒打,伤势一直未有好转,气息奄奄。董自弥不敢把牠的病况告诉李蔑,生怕孩子受不住打击,委婉其词。
侍女偷偷瞄了董自弥一眼,只见他定睛看着孩子的颈後。他的手,早在看见这个刺字之时顿住。他喟然放下孩子的头发,把他转过来看着自己,两手搭住他的肩膀。
李蔑欲捉住水中的血花,可一伸手,红霞便从手中流走。他锲而不舍地往血水伸手,为此忘神陶醉。
董自弥稍微瞠目,眨一下眼,垂目轻叹。他顺着李蔑的头发摸他的头,手滑到颈後停下。他和煦浅笑,道:「就叫你蔑儿吧,我叫董自弥,你喜欢可以叫我董哥哥。这些日子,你先住在这儿。那条黑犬也会命人好好看顾,你无须担心。」
李蔑随董自弥低下头,他不想董自弥伤心,也不想他忧悒。久未开口的他微启双唇,沉声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这温柔的暖意好比寒冬下睡暖的被窝,紧紧裹着他的身体,暖意遍布全身。董自弥感到孩子对他的依赖,心里不由一喜,可是一想到黑犬被怀中的孩子所杀,又不禁忧心。
天清晴明,旭日初升,一日之作始之。
当他一转过身来,董自弥跟侍者惊愕的表情越发明显。
三名打扫园子的侍女细笑如莺,落叶轻风,扫除落叶。一记北风吹起尘沙,落叶迎风而来。侍女闭目回避,张眼之时,一名侍女发现脚边的落叶染上片片朱红。
服侍董自弥的侍者闻讯,立刻匆匆跑到他的屋子把他摇醒。
李蔑自从应了董自弥,就再没开口说话。董自弥也没多问他的身世,日夜跟他在屋子喝茶,到园子走走,二人静得令侍者无所适从,不可思议。
她捡起叶片细看,向姐妹招手。三人迎风望去,看见白松下有一团黑色的东西浸泡在血泊之中,肢离破碎,血溅四方,树皮染红。
李蔑环顾了四周一眼,瞥过又诧异又轻蔑的侍者,视线最终落在眼前的董自弥身上,朝他点了点头。?